接下来的几天，朝慈变得异常安静，是一种近乎懒散的松懈。他除了被带出去进行例行清洗和领取寡淡的营养糊外，大部分时间都在做两件事：睡觉，或者发呆。

    他睡觉的姿势很放松，甚至有点放肆，偶尔会侧躺下来，脑袋枕着自己的手臂，呼吸均匀绵长，看起来睡得相当沉。

    发呆的时候，眼神也是空的，没有焦距，望着透明的玻璃墙外那片一成不变的白色走廊，或者天花板角落的通风口，一看就是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偶。

    他不再主动挪近严彧身边，也不再试图用气音说任何话，甚至当严彧偶尔因为注射后遗的细微颤抖或梦魇发出声响时，他也只是懒洋洋地掀一下眼皮，然后又事不关己地闭上，或者继续他的发呆大业。

    严彧也渐渐恢复了之前大部分时间的沉默。

    观察窗后的研究员们记录着这些变化。

    “C-7474活动量显着降低，睡眠时间延长，清醒时行为目的性减弱。”

    “Y-001状态相对稳定，攻击性指标维持低值。”

    “两人互动频率降至近乎为零。与之前观察到疑似交流行为形成鲜明对比。”

    有年轻的研究员忍不住嘀咕：“这C-7474是不是放弃抵抗了？或者之前只是应激反应，现在适应了？”

    “适应？”李博士冷笑一声，手指点着监控画面里朝慈那张即使发呆也难掩精致的侧脸，“你看他的眼神，像是认命的样子吗？”

    画面中，朝慈正好结束了一段发呆，慢吞吞地眨了眨眼，那眼神清明了一瞬，里面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快得抓不住，但绝不是麻木或认命，然后他又恢复成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打了个不明显的哈欠，调整姿势准备继续睡。

    “他在降低我们的警惕性。”李博士断言，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故意表现出无害、顺从、甚至颓废的一面。让我们以为他失去了‘特别之处’，或者之前的那些表现只是偶然。”

    “那我们需要做点什么吗？刺激一下？”

    “不。”李博士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将计就计。他既然想演，我们就陪他演。看看他能‘懒’到什么程度。”

    他顿了顿，补充道：“日常清洁和基础监测照旧。另外，从明天起，给他们增加一点‘娱乐’，播放一些舒缓的音乐，或者自然风光影像。”

    于是，舱内的日子变得更加“平和”甚至“惬意”。每天固定的清洗，按时送来的营养糊，加上新增的乏味钢琴曲和投影在一面玻璃墙上的海滩或森林视频。

    朝慈对音乐和视频毫无兴趣，该睡睡，该发呆发呆。严彧偶尔会看几眼那些虚假的自然影像，眼神复杂，但很快也会移开视线。

    他们开始说话。

    在音乐声的掩盖下，在投影光线变幻的掩饰中。

    话题极其无聊，甚至幼稚。

    “今天的糊好像更稀了。”严彧会在喝完后，看着空碗评价。

    “嗯。”朝慈会懒洋洋地应一声，眼睛都不睁，“可能水管坏了，掺了水。”

    “昨天那音乐有个音弹错了。”

    “难听。”

    “那棵树，”严彧看着投影上某棵像素组成的橡树，“不像真的。”

    “假的当然不像。”

    “你头发有点长了。”严彧的目光扫过朝慈额前有些遮眼的黑发。

    “哦。”朝慈抬手随意拨了一下，“没剪刀。”

    这些对话零碎、简短、毫无信息量，像是两个被困在无聊候车室的人，为了打发时间而进行的搭讪。

    研究员们捕捉到了这些极其微弱的声波，也看到了他们嘴唇偶尔的开合，但唇语解读出来的内容，让他们哭笑不得。

    “他们在讨论营养糊的粘稠度和音乐是否走调？”负责分析的研究员表情怪异。

    李博士看着报告，眉头紧锁。这和他预想的任何一种“私下沟通”都不一样，只有这些鸡毛蒜皮的废话。

    “是在用这种方式，维持基本的沟通功能？避免在长期隔离下语言能力退化？”有研究员猜测。

    “或者是一种更深层的伪装？”李博士沉吟，“用毫无意义的闲聊，来掩盖真正重要的、可能被我们忽略的交流方式？比如眼神？手势？”

    他们加强了对面部微表情和肢体语言的捕捉分析，但结果同样令人困惑。

    朝慈大部分时间面无表情或昏昏欲睡，严彧则显得比之前平静，甚至偶尔在朝慈说出某个特别简短的毒舌评价时，眼底会闪过一丝笑意。

    “继续观察。”李博士最终只能这么说，但心中的疑虑却越发浓厚。他看着监控画面里，一个懒散假寐，一个望着虚假投影出神，偶尔用气音交换一两句无聊评语的两人。

    这种平静，太诡异了。

    就像暴风雨前，沉闷到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或者，像某种精心编织的蛛网，正在寂静中缓缓张开。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C-7474所表现的“懒”，绝不是真正的懒惰。可能是一种狩猎前的蛰伏，或者是一种对捕猎者耐心的测试。

    他决定，再“纵容”他们几天。

    看看这只暂时收起爪牙的漂亮猫咪，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1314的电子音带着点调侃：【宿主，你俩这天天聊糊糊和走调音乐，信任度是靠比谁更无聊提升的吗？】

    “共同的无聊，也是共同体验。”朝慈逻辑清晰，“在高压监控下，持续进行无实质威胁的日常对话，能有效降低双方应激状态，建立安全感。这是为后续更有效率的沟通做铺垫。”

    【好吧，你说得都对。】1314懒洋洋道，【那么‘铺垫’还要多久？我这边‘环境改造’的材料清单模拟得差不多了。】

    “快了。”朝慈在心里回答，“等他们彻底习惯我们的‘无害’，等李博士的耐心耗尽，准备给我们来点新刺激的时候……”

    他翻了个身，背对观察窗，面向舱壁，看起来像是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睡觉。

    麻痹观察者，同时潜移默化地巩固与严彧的日常联结。

    毕竟，还有什么比两个整天只会讨论营养糊和走调音乐的话题，更让人放松警惕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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