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蛟”号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在暮色与涨潮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滑离了澎湖附近一处隐蔽的岬湾。这艘船乍看之下,与闽粤沿海常见的单桅“钓艚”或“舢板”无异,粗糙的桐油木壳,灰扑扑的帆布,甚至船尾还挂着几串半旧的渔网作为伪装。只有靠近细看,才能发现船体水线以下的部分弧度经过特别修整,以减少航行阻力;桅杆可快速放倒;两侧船舷各有一排被活动木板遮掩的狭长划桨孔;而最奇特的,是船腹中线位置,有一个可密闭的、形似倒扣大碗的凸起结构,由浸油多层牛皮与竹筋混合制成,必要时可提供极其有限的短暂下潜和水下观察能力——这是苏瑾耗费重金,结合西洋潜水钟思路与本土水密工艺的试验品。
船上仅有四人。舵手兼领队是位姓余的老海狗,沉默寡言,在玉容海事司的隐秘行动中资历仅次于胡舵工,擅于在复杂海况与夜暗中航行。观测员名叫陈五,原是海边观星定盘的“阴阳生”,后跟随赵哨总学习新式观测,心思缜密,对数字和异常变化敏感。另外两人是一对兄弟,何大、何二,膂力过人,精通水性,负责操纵辅助划桨、下潜装置以及应急搏杀。
他们的任务清晰而致命:利用夜色和复杂海况,渗透进水师封锁线与异常核心区之间的“灰色地带”,寻找一处既能相对安全藏身、又能有效观测的“礁穴”或“海沟边缘”,然后像真正的深海潜蛟一样蛰伏下来,记录一切。他们携带的仪器比“海鹞”号更精良,包括改进过的、带减震装置的磁力计,更灵敏的温度计,简易的集音铜漏斗(通过长皮管连接听筒),以及苏瑾特意要求携带的、用多层黑布包裹的“黑髓”碎片仿制品——这是经“录档房”默许,用于测试其感应强度的参照物。
月黑风高,正是潜行的好时机。余老舵凭着对海流的深刻理解和预先反复推算的航线,巧妙地借助几处暗礁和零星岛屿的阴影,如同影子般贴着水师外围巡逻船的警戒盲区边缘,向内渗透。海面上,“星光”现象依旧,但比光柱爆发那日似乎黯淡、分散了一些,只是那低沉的“潮音”依旧无处不在,成为这片海域永恒的、令人心悸的背景音。
“左舷三里,有巡船灯火,正向北去。”趴在桅杆半腰了望的何二低声示警。
余老舵微微调整帆向,让“潜蛟”号更紧地贴向一片因磁场异常而显得格外黑暗、连星光都似乎被吞噬的海面区域。这里的海水流速紊乱,船身不时传来轻微的、不规则的横向推力。
陈五紧紧盯着磁力计的指针。指针在剧烈颤抖,划出不规则的圆弧。“磁场极度混乱,强度波动剧烈,这里……像是个磁场的‘浪涌区’。”
“绕过去,尽量找相对平静的‘水洼’。”余老舵低声道。他知道,在这种地方长时间停留,不仅仪器可能失灵,人的方向感和平衡感也会受损。
经过近两个时辰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航行,“潜蛟”号终于抵达了预选区域之一——一处位于大片礁盘边缘、水下有深邃沟壑的地带。这里背靠高耸的礁石,面向开阔但异常频发的海盆,既能提供一定掩护,又拥有良好的观测视野。最重要的是,通过简易水听器探知,此处水下“潮音”虽然依旧清晰,但那种尖锐的断裂声或空腔共鸣声相对较少。
“下锚,暗锚。”余老舵下令。何大何二立刻将特制的、不带反光涂层的石碇悄无声息地沉入水中。帆被迅速降下、收拢、遮盖。四人如同融入礁石的阴影,只有仪器旁蒙着厚布的一盏气死风灯,透出极其微弱的光,仅够陈五看清记录纸。
观测开始了。陈五全神贯注,记录着磁力、水温、海面“星光”亮度分布的细微变化,并通过长长的皮管听筒,努力分辨水下声音的组成。余老舵则警惕地注视着周围海面与天空,何大何二轮流休息,保持体力。
第一个夜晚在紧张与相对平静中度过。除了“潮音”的持续和“星光”的规律性明暗起伏(约两个时辰一个周期),并未发生特别剧烈的变化。陈五记录下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当某一片区域“星光”亮度达到峰值时,磁力计的颤动往往会稍微减弱;而当“星光”暗淡时,磁力扰动反而可能增强。这种反相关迹象,或许暗示着能量释放形式的转换。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潜蛟”号遭遇了第一次真正的危机。并非来自水师或荷兰人,而是来自海洋本身。
一阵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剧烈晃动袭来的船只!不是波浪,更像是整片海床在脚下猛地一颤。紧接着,水听器中传来一声极其沉闷、却仿佛能震碎耳膜的“咚隆”巨响,仿佛海底有巨门关闭,又像山体崩塌。
“稳住!”余老舵低喝,死死把住舵杆。船身剧烈摇摆,拴着石碇的缆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何大何二扑到船舷边,随时准备应对缆绳断裂。
陈五面前的磁力计指针猛地甩向一侧,死死顶住极限位置,然后疯狂地来回弹跳。温度计的水银柱也骤然上升了一小格。海面上,原本相对均匀的“星光”骤然变得狂乱,无数光点明灭闪烁,仿佛受到惊吓的萤火虫群,同时,在距离他们藏身处约一里外的海面上,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团直径数丈的、耀眼的白炽光球!光球持续了不到一息便湮灭,但在湮灭的瞬间,释放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带着细微噼啪声的空气涟漪,迅速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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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蛟”号虽然距离光球较远,但仍被那空气涟漪掠过。船上四人瞬间感到一阵强烈的麻痹感从皮肤表面窜过,头发微微竖起,铁器部件再次发出高频蜂鸣。那盏气死风灯“啪”地一声熄灭了。
死寂。只有耳边残留的蜂鸣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几息之后,麻痹感消退。余老舵第一个恢复行动,立刻检查船只状况,所幸除了灯灭,并无明显损伤。陈五颤抖着手,摸黑在记录本上划下重重的记号,并凭着记忆,估算记录下刚才那恐怖瞬间的各项参数变化:时间、方位、伴随声响、磁暴强度、温度骤升、以及那致命的光球与空气涟漪。
“刚才……那是什么?”何二声音发干。
“不知道。”余老舵面色阴沉,“但绝不是好事。能量释放变得更剧烈、更不可预测了。”他看了看天色,东方已泛起一丝微白。“我们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了。记录好,等天色再亮些,能看清海面情况,我们就移动位置,找更隐蔽、或者更外围的地方。”
第一次抵近观测,就遭遇了如此规模的突发性能量释放,这让所有人都心有余悸。但他们带来的数据,无疑是无价的。陈五将密封的记录本和仿制“黑髓”碎片(刚才它也产生了明显的温热和微弱震动)妥善收好。仿制碎片的变化,似乎与真实“黑髓”感应“场”变化的描述吻合,这验证了它的参照价值。
天色渐明,海面的狂乱“星光”逐渐平复,但那种压抑的“潮音”似乎变得更加沉重。余老舵判断,经过夜间的剧变,白天水师巡逻可能会加强,荷兰人或其他船只也可能趁机活动。他决定不再深入,而是横向移动,沿着异常区域的边缘,寻找另一处适合短期观测和隐蔽的地点,并计划在下一个夜晚来临前,视情况决定是否撤离或继续。
“潜蛟”号像一尾受惊的游鱼,在危机四伏的“灰色地带”重新开始小心翼翼的探索。他们不知道,自己刚刚记录下的“海底闷响”与“空气涟漪光球”,不仅被他们捕捉到,也同时被外围的明军哨船、以及更远处逡巡的“短剑”号上的简陋仪器,或多或少地感知到了。
新的、更强烈的信号,如同投入池塘的更大石块,激起了更广泛的涟漪。封锁线内的郑参将紧急向冯远山汇报“异象加剧,恐生不测”;巴达维亚的科恩总督收到范·德·维尔德的报告后,增派船只的决心更加坚定;西苑的温掌班,则拿着最新的、来自多条渠道(包括“潜蛟”号通过信标传回的加密片段)的情报,再次走向精神濒临崩溃、却又仿佛感知到什么的拉斐尔。
深海之下的脉动,正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快。各方势力绷紧的神经,也即将被推向临界点。而“潜蛟”号,这只深入虎穴的微小探针,能否在风暴真正降临前,带回足以揭示部分真相的密钥,仍是未知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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