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谢无妄像是被雷劈了，整个人都僵住了，过了好半晌，才指着安颜，又指了指云榭，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你？他？”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云榭，你不能喜……你看上她什么？图她吃得多？还是图她肉厚冬天能给你当被子盖？”

    

    安颜没理会旁边那个炸毛的谢无妄。

    

    她只是盯着云榭，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云榭还是那副病弱的样子，脸色苍白，身形单薄。

    

    可他没有像安颜预想中那样，或是否认，或是错愕，或是流露出被冒犯的神情。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谢无妄的咆哮在阁楼里回荡。

    

    然后，在谢无妄吼完那句“当被子盖”之后，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安颜看见，他那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耳廓，似乎泛起了一点极淡的红。

    

    很淡，淡得像雪地里落下的一片桃花瓣。

    

    “姑娘，”云榭终于开口，声音还是清清冷冷的，却好像比平时哑了半分，“何以见得？”

    

    这平淡的几个字，让旁边的谢无妄彻底炸了。

    

    他那句“当被子盖”的余音还在阁楼里绕，现在又被云榭这不否认也不承认的态度浇了一勺滚油。

    

    安颜没管他，反而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脯，一脸的“这还用问”。

    

    “自我感觉良好，不行吗？”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一本正经地给自己列优点：“您看看，这满京城的美人，是不是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细腰，瓜子脸，走两步路都喘。我呢？独一份儿！这就叫物以稀为贵。”

    

    谢无妄在旁边听得额角青筋乱跳。

    

    安颜继续说：“再说了，我这人风趣幽默，跟您这种天天算计来算计去的人待在一块儿，能给您解闷。这叫情绪价值，您懂不懂？”

    

    她说完，还总结性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所以，您看上我，太正常了。眼光不错。”

    

    谢无妄气得抬脚就想踹柱子，可一看那柱子晃晃悠悠的样子，又硬生生忍住了，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像是被噎住的闷响。

    

    “安颜姑娘，”云榭终于开口，打断了安颜的自我吹捧，也截住了谢无妄即将爆发的怒火，“无论是希望你离我近一些，还是我主动靠近你，都只是希望……”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清冷的眸子落在安颜身上，“你能多信我一些。”

    

    阁楼里再次安静下来。

    

    云榭说这话时，神情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他像是完全没看到安颜刚才那通胡搅蛮缠，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说完，他转开了话题，仿佛刚才那番交锋从未发生过，“今日既然进宫了，要四处看看吗？”

    

    安颜整不会了。

    

    她刚刚就是嘴上跑火车，想把这潭水搅得更浑，好找机会脱身。

    

    可云榭这一下，完全在了她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不是在调情，也不是在算计。

    

    他只是很认真地在跟她说，我需要你的信任。

    

    一种纯粹的，不夹杂男女之情的信任。

    

    这比他承认看上她了，还让安颜觉得毛骨悚然。

    

    “别听他的！”谢无妄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想把安颜拉到自己身后，“这病秧子一肚子坏水，谁知道他又想耍什么花招！”

    

    安颜没动，她只是看着云榭，第一次用一种审视的目光，认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大权在握的太傅。

    

    “为什么？”安颜问，声音很轻，“既然跟感情无关，那就一定有别的原因。太傅，你为什么非要我信你？”

    

    阁楼里光线昏暗，云榭那张苍白的脸在阴影里有些模糊。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静静地回望着她。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姑娘信我的那天，我会告诉姑娘。”

    

    “我不会害你。”

    

    安颜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云榭这人说话，跟绕口令似的，弯弯绕绕，九曲十八弯。

    

    他说他不会害她。

    

    可她现在站的这个要塌不塌的阁楼，不就是他一手安排的？

    

    他说让她信他。

    

    信他什么？信他弱不禁风，还是信他一肚子心眼？

    

    “今日既然进宫了，要四处看看吗？”云榭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片刻的沉寂。

    

    “不看。”安颜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她指了指外面灰蒙蒙的天，“这大冷天的，呵口气都能冻成冰溜子，看什么？看雪人打架吗？”

    

    旁边的谢无妄听到她这干脆的拒绝，那张一直紧绷的脸，总算是松动了些。

    

    云榭也不恼，只是从宽大的袖袍里拿出一个东西。

    

    不是什么玉佩香囊，而是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

    

    他将钱袋子放到那张刚被扶起来的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听着就很有分量。

    

    “宫中地大，走一圈下来，难免手脚冰凉。”云榭慢条斯理地说，“这些，权当给姑娘买些暖手汤婆子的费用。”

    

    安颜的视线，直勾勾地落在了那个钱袋子上。

    

    那袋子是用上好的云锦做的，上面还绣着清雅的竹纹，一看就是有钱人的品味。

    

    “咳。”安颜清了清嗓子，站直了身子，脸上瞬间换了副表情，“话又说回来，太傅您看我这身子，是该多走动走动，活血化瘀，有益身心。”

    

    她一边说，一边动作自然地走过去，将那个钱袋子抄进自己怀里，还掂了掂。

    

    分量喜人。

    

    “出息！”

    

    谢无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安颜转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小将军，有钱不赚是王八蛋。再说了，这可是太傅的一片心意，怎么能辜负呢？”

    

    “谁稀罕他那点破钱！”谢无妄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抓安颜的胳膊，“跟他走什么走！回去了！”

    

    安颜身子一侧，灵活地躲开了他的手。

    

    她凑到谢无妄身边，压低了声音：“你急什么？他给钱让我逛皇宫，这不逛白不逛。你放心，我就当饭后消食，顺便看看这皇宫有多大。”

    

    她说完，还伸手在他结实的手臂上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你也跟着，正好给我当保镖。万一我迷路了，你还能把我扛出去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