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震那双久经沙场的虎目在安颜身上转了两圈，又看了看跪在地上一脸菜色、身板跟个猴儿似的儿子，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
这姑娘跟座小塔似的，稳当。这大脸盘子白里透红，看着就喜庆，跟年画上的福娃娃成了精似的。
“好，好。”谢震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
他背着手，围着安颜转了半圈，那眼神像是在打量新入营的重甲兵，嘴里啧啧称奇，“这身板，结实。是个有福气的。”
安颜笑得更甜了，脸上的肉挤在一起，看着就喜庆。
谢震心里却在犯嘀咕。
自家这混小子，平日里眼高于顶，京城那些娇娇的贵女看都不看一眼，合着是好这一口？这体格……
他又瞥了一眼谢无妄。
真要成了亲，洞房花烛夜，这小子怕不是得被压折了腰？
老父亲心里升起一股淡淡的忧愁。
但这忧愁转瞬即逝，谢震是个粗人，也是个爽快人。
既然儿子喜欢，那就是好的。哪怕是头熊，只要儿子乐意，也得给扛回家去。
“初次见面，也没准备什么。”谢震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两个厚实的红封。
他先是递给安颜一个，那红封鼓鼓囊囊的，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拿着，买点好吃的。”谢震大掌一挥，豪气干云，“既然叫我一声大将军，这压岁钱就不能少。”
安颜眼睛刷地一下亮了。
“多谢大将军！大将军威武霸气！”安颜双手接过，那财迷样一点不带遮掩的，看得谢震哈哈大笑。
谢震又把另一个红封递给一直站在安颜身后、沉默不语的闻听白。
“闻家小子，也有你的。”谢震拍了拍闻听白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拍碎石头，“你这身手又精进了。改天来军营，咱爷俩练练。”
闻听白微微颔首，接过红封，神色淡然：“多谢伯父。”
谢无妄跪在地上，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心里酸溜溜的。
合着就他是捡来的？
“爹，”谢无妄没好气地开口，把嘴里的最后一口荷包蛋咽下去，“您要是聊完了，能不能行行好，帮我顶一会儿？”
谢震低头看着儿子，眉毛一挑：“顶什么？”
“我得出去一趟。”谢无妄从蒲团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带这死胖子去我院里商量商量。”
听到“死胖子”三个字，谢震一巴掌呼在谢无妄后脑勺上。
“怎么说话呢！”谢震瞪眼，“人家姑娘有名有姓，叫安颜！再让我听见你嘴里不干不净的，老子抽你！”
谢无妄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脑袋敢怒不敢言。
这绝对是亲爹。下手没轻没重的。
“行了行了，赶紧滚。”谢震摆摆手，一脸嫌弃，“你娘那边我顶着。就说你在反省，谁也不让进。天亮之前滚回来，不然我也保不住你。”
谢无妄如蒙大赦，眼睛瞬间亮了。
“谢了爹！”
他一把拽过安颜的胳膊，冲闻听白使了个眼色，“走！”
三人没走正门，那是自投罗网。
闻听白轻车熟路地揽住安颜的腰。
这一次，安颜有了经验，双手自觉地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男人手臂坚实有力，胸膛温热。
风雪在耳边呼啸，脚下的景物飞速倒退。
安颜只觉得身子一轻，再回过神时，已经稳稳落在了一个陌生的院落里。
这是谢无妄的院子。
跟安颜想象中的富贵窝不同，这院子空旷得很，连棵花草都没有，光秃秃的。
院角立着个兵器架，上面插满了刀枪剑戟，在雪夜里泛着寒光。
“进来吧。”谢无妄推开房门，率先走了进去。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谢无妄熟练地摸出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烛台。
暖黄色的光晕散开，照亮了这间充满少年气息的卧房。
安颜还是头一次进男人的闺房……啊呸，卧房。
她好奇地左看右看。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硬弓，书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几本兵书，还有没吃完的糕点盘子。床铺倒是整洁。
这房间，跟谢无妄这个人一样。
看着咋咋呼呼，其实里子硬得很，没什么弯弯绕绕。
“看什么看？”谢无妄见她那双眼睛到处乱瞟，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子有点发热，“没见过男人房间啊？”
他几步走过去，把桌上那件换下来的脏衣服团成一团，塞进了柜子底下。
动作行云流水，以此掩饰尴尬。
安颜找了把椅子坐下，这椅子硬邦邦的，硌得慌。
“小将军这房间，倒是挺……朴素。”安颜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除了兵器就是书，连个值钱的摆件都没有。”
想顺手牵羊都没处下手。
“少废话。”谢无妄给她倒了杯冷茶，“说正事。”
他拉过一把椅子，反着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看着安颜。
“你也看见了，我娘这会儿就在府里，而且警惕性极高。我要是敢去，腿都得被打断。”
谢无妄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娘那是千年狐狸成精，他在他娘面前就是个没穿裤子的娃娃，一点小心思都藏不住。
“那怎么办？”安颜皱眉，“总不能一直拖着吧？”
便宜娘在将军府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那个谢大将军对李月荷似乎还挺上心，这要是哪天再整出个孩子来……又流了……
安颜打了个激灵。
太狗血了，这剧情她拒绝。
一直没说话的闻听白，此时正靠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个小巧的茶杯。
他听着两人的对话，忽然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卖身契，不在谢夫人手里。”
安颜和谢无妄同时转头看向他。
“什么？”谢无妄愣住了，“不在我娘手里？那在哪儿？总不能在我爹手里吧？我爹从来不管这些琐事。”
闻听白抬起眼帘，目光落在安颜身上，缓缓吐出几个字。
“在云榭手里。”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
安颜眨了眨眼，脑子里的CPU开始疯狂运转。
云榭？
“等等。”安颜有点懵，“云太傅之前是说过要帮我娘脱籍，但他不是说还在安排吗？怎么卖身契已经在他手里了？”
既然东西都拿到了，为什么不直接给她？
这大过年的，还让她又是吹冷风又是爬墙头的，遛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