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渊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在滔滔不绝推销自己的胖丫头,看着她那副“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的真诚表情,听着旁边云榭那一声压不住的轻咳。
他忽然觉得,跟她讲道理,或者发怒,都是一种抬举。
“本王府上不缺吉祥物。”
时近渊的声音不高,瞬间冻结了厅堂里所有的声音。
“倒是地牢里,还缺个能说会道的。”
安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脑子里那个负责插科打诨的小人,被这句话一榔头敲晕了过去。
而那个负责求生保命的小人,尖叫着爬了起来,疯狂敲锣打鼓。
警报!警报!顶级危险信号!
这人玩不起!他真的会把人扔进地牢!
安颜脸上的鲜活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那点娇羞,那点盘算,那点自以为是的机灵,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整个人,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迅速地瘪了下去,重新变回了那个缩在角落里的、沉默的、二百五十斤的胖鹌鹑。
她不说话了。
只是抬起头,用一种空洞的、茫然的眼神看着时近渊。
不开口,就不会说错话。
不乱动,就不会被抓把柄。
只要她装死装得够彻底,危险就追不上她。
厅堂里,重新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时近渊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她从一个上蹿下跳的活宝,变成了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
他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享受这种,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掌控感。
安颜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后背的冷汗又开始往外冒。
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去瞟云榭。
那位白月光太傅,正端着茶杯,姿态优雅地坐在那里,仿佛眼前这场无声的对峙,只是一出与他无关的助兴戏剧。
指望不上了。
安颜认命地收回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她终于扛不住了。
再这么僵持下去,她怀疑自己会因为精神过度紧张而昏过去。
安颜动了动发麻的嘴唇,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干巴巴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王爷……到底想做什么?”
时近渊终于有了反应。
他没有回答,而是绕着她,慢悠悠地踱了两步。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
“本王很好奇。”
他停在安颜面前,声音里带着玩味的冷意。
“陆绥富甲天下,云榭权倾朝野。”
“你一个春日楼里长大的丫头,是怎么让他们,都对你另眼相看的?”
来了。
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
安颜的心沉了下去,但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这个问题,是个陷阱。
承认自己有本事,那就是露了底,等于告诉他“我很有利用价值,快来利用我”。
否认,说全凭运气?他更不会信。
安颜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那双看不见脚尖的绣花鞋上。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时近渊都开始不耐烦,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
“民女……”
安颜终于开口了,声音又轻又飘,像是随时会散在空气里。
“民女只是……爱吃。”
时近渊的动作停住了。
安颜像是没感觉到他身上陡然变冷的气息,继续用那种呆滞的语气,一板一眼地解释。
“陆公子……他觉得民女做的螺蛳粉好吃,能赚钱。”
“所以他跟民女合伙做生意。”
“云太傅……他身子不好,听闻民女会做些养生的吃食,想让民女试试。”
她抬起头,那张白胖的脸上,是一种近乎于愚蠢的认真。
“民女什么都不知道。”
“民女只是爱吃,也只会琢磨吃的。”
“王爷,您要是也想吃点什么,民女可以给您做。”
“别的,民女真的不清楚。”
时近渊的脑子,确实嗡了一下。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她会惊慌失措地求饶,会声泪俱下地撇清关系,甚至会狗急跳墙,把陆绥和云榭都攀扯进来,搅乱一池春水。
可他唯独没想过,她会用一种介绍自家白菜的朴实态度,问他想吃点什么。
吃什么?
他想吃了她。
这死胖妞的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是豆渣吗?还是塞满了她做螺蛳粉用的那些烂糟糟的猪骨头?
时近渊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于扭曲的抽动。
安颜看得分明,心里警铃大作。
完了,CPU给他干烧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平缓的声音,像一捧雪,落在了滚烫的油锅上。
“王爷何必为难。”
是云榭。
他放下了茶杯,白瓷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安颜姑娘心思纯粹,只醉心于庖厨之艺,此乃赤子之心,世间罕有。”
他转向安颜,那双清透的眼眸里,竟带上了一点温和的赞许。
“能将‘食’之一道钻研至此,返璞归真,倒是比我等这些为俗事所困之人,活得更通透些。”
安颜的心,瞬间被击中了。
啊!
我的神!
听听!听听人家这话说得!什么叫文化人!什么叫格局!
这已经不是嘴替了,这是我灵魂的升华器啊!
安颜感动得热泪盈眶,恨不得当场给云榭磕一个。
云太傅,你就是坠入凡间的天使!
时近渊的视线,从安颜那张写满了“我找到组织了”的蠢脸上,缓缓移到了云榭身上。
“通透?”
他重复着这个词,语调懒洋洋的,却带着一股子寒气。
“云太傅倒是看得通透。本王还以为,太傅只对朝堂上的棋局感兴趣,没想到对这后厨的方寸之地,也有如此见地。”
云榭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声音依旧平缓。
“世间万物,皆是棋局。人心,更是其中最复杂的一局。”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开口。
“王爷手段雷霆,天下皆知。可有时候,对付一只只会埋头找食的小兽,用猎杀猛虎的法子,未免……有失风度。”
好家伙!
安颜在心里猛拍大腿。
高端局!这就是高端局的对话吗!
骂人不带一个脏字,句句都在诛心!
云太傅这是在说时近渊小题大做,欺负她一个无辜的小胖子,太掉价!
安颜偷偷觑着时近渊的脸色。
果然,更黑了。
时近渊笑了。
那笑声很低,从喉咙里滚出来,像某种野兽在捕猎前的低吼。
他不再看云榭,重新将视线钉在安颜身上。
“有失风度?”
他一步一步,再次走到安颜面前,俯下身。
那股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龙涎香,再次将安颜整个人包裹住。
“本王的风度,从来只给值得的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安颜能听见。
“既然安颜姑娘对吃食如此有心得,那便留在王府,给本王做几日菜。”
安颜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了。
什么玩意儿?
时近渊直起身,用一种宣告所有权的姿态,扫了云榭一眼。
“本王也想亲自尝尝,能让陆绥和云太傅都另眼相看的手艺,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顺便……”
他看着安颜那张煞白的脸,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
“也让姑娘好好看看,本王府上的地牢,是不是比春日楼的床,更舒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