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碎石地上,影子拉得老长,活像根拖在地上的细面条。
风卷着灰烬蹭过玉牌残边,轻轻一碰,这曾轰鸣震天的灵阵核心,如今只剩一道焦黑裂痕,惨兮兮的没了往日威风。
星辰站直身子,左手按在斩月剑柄上,指节捏得微微发白,浑身都透着股紧绷感。
他往前迈了一步,剑锋轻挑,瞬间划破前方扭成麻花的扭曲空气。
灵气乱流如同被刀割开的破布,短暂平息,让出一条窄窄的细缝。
“能走。”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记小锤,把所有人从死寂的沉默里敲醒。
倩儿扶着他的手臂慢慢站起,腿还在不住打颤,手却牢牢攥着没松开。
药瓶自动从腰间浮起半寸,瓶口朝外,微微抖个不停。
她低头瞥了一眼,轻声嘀咕:“这地方……有人用过净化术法,可惜半途断了。”
乐天一骨碌从石头上爬起来,琵琶紧紧抱在怀里,头顶呆毛翘得笔直。
“净化?那就是仙家手段呗,咱们没找错地儿?”
他咧嘴一笑,又压低声音补了句:“就是这破样子,咋跟遭了大灾似的。”
碧落站在原地没动,指尖抚过发间的药杵簪子,眼神扫向远处。
本该云霞缭绕的南天门,如今只剩半截断裂的石柱,横躺在地上,像是被人硬生生踹倒的。
空中灵气乱成一团麻,时聚时散,连呼吸都带着涩涩的不适感。
雷光麒麟低吼一声,蹄子使劲刨着地面,脚尖电光忽明忽暗。
它死活不愿往前挪,鼻孔喷出的气都带着烫意,满脸写着抗拒。
贝贝蹲在倩儿脚边,耳朵突然唰地竖了起来。
尾巴轻轻一甩,雪白绒毛泛起一层玉色光泽,身形微缩,竟有了几分天界瑞兽的模样。
“我去看看。”
它低声说完,没等众人回应,就贴着地面窜出去,快得像一阵风,钻进南天门旁的灰雾里。
“喂!兔崽子你别乱来啊!”
乐天急得大喊,可贝贝早就没了踪影,只剩他的声音飘在半空。
守门仙将立在残门下,手持断裂长戟,身上裹着灰蒙蒙的雾气,脸藏在阴影里,一动不动,活像尊泥塑雕像。
乐天搓了搓手,从怀里摸出最后一串糖葫芦——沾着灵草汁,红得发亮,是他藏了好久舍不得吃的宝贝。
他笑着凑上前,递过去:“大哥辛苦啦,甜一甜嘴,好话多说两句呗。”
仙将迟疑了片刻,雾气微微晃动,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接过糖葫芦。
他低头看了眼,咬了一口,喉结轻轻动了动。
“九域已毁。”
他声音沙哑得像磨钝的刀刮石头,“外来者,勿入。”
“哎哟,我们可不是外人!”乐天赶紧接话,手舞足蹈地解释,“我们是飞升上来的,正经走流程的那种!您瞧我这乐灵体,还自带背景音乐呢——”
他拨了下琵琶弦,结果只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尴尬得脚趾抠地。
仙将没理他,只是把糖葫芦攥在手里,灰雾重新裹住全身,又变回了那副一动不动的模样。
乐天撇撇嘴,转身走回来:“行吧,至少摸清了,这儿不欢迎生面孔。”
倩儿没说话,目光落在南天门深处。
那里黑沉沉的,像被火烧过的门帘,风一吹就晃悠悠的。
她的药瓶还飘在半空,瓶身微微发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异样。
过了片刻,贝贝回来了。
它从阴影里跳出,落地悄无声息,绒毛恢复雪白,只有尾尖那道星河纹路还隐隐发亮。
“门里没人。”它低声说,“活的没有,死的也没有,就几块碎碑,拼不出完整的字。不过有一道影子,指向东边。”
“东边?”
乐天扭头看去,那边天色浑得最厉害,灵气乱得像打结的线团,偶尔炸出一道紫雷,劈得虚空嗡嗡作响。
雷光麒麟立刻后退两步,四肢绷得紧紧的,角尖电光狂闪。
它低吼着,尾巴狠狠抽向地面,砸出一圈碎石。
“我知道那儿看着不顺眼。”
倩儿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鼻尖,药瓶洒下微光,一滴淡青色液体落在它额头。
麒麟身体一僵,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慢慢安静下来。
“我们不急。”她轻声说,“但得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然,回不去,也站不住脚。”
麒麟盯着她看了几秒,鼻孔喷出一股白气,缓缓点头趴了下来,可角尖依旧冲着东方,电光未曾熄灭。
碧落终于开口:“若真如守门将所言,九域已毁,那总得有个凭证。仙界碑若还在,必留痕迹。”
“仙界碑?”乐天挠了挠头,“听着就像那种‘到此一游’的石刻?”
“那是记录天地法则、历次大劫的神碑。”碧落冷哼一声,满脸嫌弃,“你以为人人都能在上面刻名字?那是天道亲立,万年不灭。”
“哦……那就相当于修仙界的户口本?”乐天恍然大悟,“丢了可就麻烦大了。”
星辰一直没说话,望着东方天际。
那里有一道模糊的轮廓,像是倒塌的山门,又像断裂的脊梁,看着格外苍凉。
他抬手,银丝剑穗在风里轻轻摆动。
“若仙门已毁,唯有碑文可证真相。”他声音低沉,却格外清晰,“我们来这一趟,不是为了站在这里看废墟。”
倩儿抬头看向他,他没回头,肩膀微微侧了侧,分明是在等她跟上。
贝贝跳到她脚边,耳朵警觉地竖起:“我进去时,感觉到一股旧识的气息,很淡,像被风吹散的香灰。没有敌意,但也不像是活人留下的。”
“旧识?”乐天瞪圆了眼睛,“你还认识仙界的人?”
“我不记得。”贝贝甩了甩尾巴,“但我闻得出来,那气息……和我有关。”
众人一时无言,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几粒灰尘,落在断柱上。
阳光照在碎石平台,几个人影并列而立,影子连成一片。
乐天把琵琶背好,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那还等啥?出发呗!虽说这地方比我娘腌酸菜的坛子还破,可好歹是仙界,说不定走两步就捡到仙丹配方呢!”
碧落翻了个白眼:“你要是再拿辣椒味解毒丹糊弄人,我就把你塞进丹炉炼三天。”
“哎,我那不是还在改进中嘛!”乐天委屈地嘟囔。
倩儿站起身,将药瓶收回腰间。
她最后看了眼这片废墟,断裂的玉牌、倾倒的石柱、沉默的守门将,这里本该是飞升之人梦寐以求的净土,不该这般满目疮痍。
她迈步向前,脚步终于稳了。
星辰走在最前方,斩月剑未出鞘,可剑气已在周身流转,替众人劈开紊乱的灵气。
乐天跟在后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琵琶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碧落默不作声,药杵簪子别在发间,手始终搭在丹炉边缘,时刻戒备。
雷光麒麟走在最后,蹄印落下,地面裂开细缝,缝中竟冒出一朵雷光花,蓝紫色的花瓣微微摇曳,像是为这支队伍点亮前路。
贝贝停在平台边缘,回头看了一眼南天门。
那扇门依旧残破,灰雾缭绕,守门将像从未动过。
它耳朵轻轻抖了抖,尾巴上的星河纹路一闪,随即转身跃起,落在倩儿肩头。
“走吧。”它轻声说。
众人踏上通往东方的路,脚下不再是坚实的石阶,而是破碎的浮空岩块,踩上去咯吱作响,稍一用力就会裂开。
远处天幕昏黄,偶有裂痕闪过金光,像是天空也在缝补自己的伤口。
走了约莫三十步,星辰忽然停下。
他望向前方混沌之地,眉头微微皱起。
“前面……有东西。”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在乱流与紫雷交织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块倾斜的石碑轮廓。
它半埋在塌陷的地基里,表面布满裂痕,顶端仍刻着三个模糊的大字——
仙……界……碑。
风更大了。
倩儿握紧了腰间的药瓶。
乐天把琵琶调了个方向。
碧落摘下了药杵簪子。
雷光麒麟角尖电光暴涨。
星辰抬起手,斩月剑微微出鞘三寸。
贝贝趴在倩儿肩头,耳朵完全贴平,尾巴紧紧缠住她的手臂。
那块碑,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