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鳌岛，碧游宫内。
林凡半躺在摇椅上，轻轻晃着，只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对劲。
他皱了皱眉，换了个姿势，把脚搭在旁边一块垫脚的青石上。
不行，还是硌得慌。
这块石头跟了他不知道多少年了，以前觉得还行，怎么今天就这么不顺脚？
他烦躁地睁开眼，神念跟没睡醒似的，懒洋洋地从碧游宫里飘了出去，慢悠悠地在金鳌岛上空打着转。
嗯…多宝那小子又在训人了，嗓门真大。
嗯…那帮小崽子们又在后山比试谁的板砖更硬了，真吵。
神念晃晃悠悠，飘到了东海之滨。
哟？
工地现场还挺热闹。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礁石场上，看着那群昔日高高在上的阐教金仙们，一个个灰头土脸，汗流浃背地搬着石头，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
真是一群烦人的家伙。
他的视线在那些暗金色的礁石上扫来扫去。
这些石头，都是他当年随手点化的，蕴含着最纯粹的“截”之真意，用来给弟子们当练手的基础材料。
大部分都棱角太分明，看着就硌手。
忽然，林凡的目光定住了。
在礁石场的最边缘，靠近海浪的地方，静静躺着一块。
那块石头大小正合适，被海水冲刷了无数年，棱角都磨得差不多了，看起来圆润光滑。石头表面上，天然形成的“截”字纹路，不像别的石头那样张牙舞爪，反而带着一种内敛的韵味。
看着就特别顺眼。
“就它了。”
林凡心里盘算着。
等这帮烦人的家伙把活干完，就把那块弄过来，当我的新垫脚石。
想到这，他满意地打了个哈欠，心安理得地翻了个身，眼皮一搭，继续假寐。
…
与此同时，东海礁石场。
这里已经彻底变成了阐教、人教、西方教所有弟子的耻辱之地和受难场。
太乙真人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堂堂阐教十二金仙之一，玩火的祖宗，炼器的宗师，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之前他想用法力取巧，结果差点被那该死的石头把一身仙元吸干。现在，他只能跟个凡间的苦力一样，老老实实地用这具养尊处优了无数元会的肉身，去跟这些石头死磕。
“嗬…起！”
他咬着牙，双臂猛地发力，将一块半人高的礁石从沙地里拔了起来。
纯粹的重量压得他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流过汗了。可现在，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不断渗出，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滚烫的沙滩上，“滋”的一声就蒸发了。
他抱着石头，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远处的堤坝。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尊严上。
不远处，多宝带着一群截教弟子，正坐在高处，一边啃着仙果，一边对着这边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大师兄，你看那个太乙，脸都白了，走两步喘三喘，他行不行啊？”一个截教小妖好奇地问。
“别瞎说！”多宝一口西瓜喷出来，乐呵呵地骂道，“人家是炼器宗师，玩的是技术活，体力活不是他的专业。你看人家那姿势，虽然狼狈，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计算了力的传导，这是在体验，在悟道！懂不懂？”
“哦…悟道…”那小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小声嘀咕，“可我怎么看他快哭了？”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飘进太乙真人的耳朵里，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把石头砸在自己脚上。
他气得双眼发红，恨不得立刻祭出九龙神火罩，把那帮看戏的家伙烧成灰。
可他不敢。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在这金鳌岛上，在这位通天师叔的地盘上，任何神通法术都是虚的。
只有“干”，才是唯一的真理。
一天…
两天…
时间就这么流逝着。
太乙真人从最开始的暴怒和不甘，慢慢变得麻木。
他不再去想什么阐教的脸面，也不再去琢磨怎么偷懒。他的整个世界，好像就只剩下了三个单调的动作。
弯腰，抱起石头。
行走。
放下石头。
他那双曾经能精妙无比地操控南明离火，炼制九天神铁的巧手，早就被粗糙的礁石磨得血肉模糊。
一个个亮晶晶的血泡，破了，又长出来。
长出来，又被磨破。
血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那种刺痛，从手掌心一直蔓延到他的神魂深处。
最后，血泡变成了厚厚的硬茧，他的手变得丑陋，却也充满了力量。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和麻木之中，太乙真人抱着一块石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喂，太乙，你傻站着干嘛？想偷懒啊？”远处传来多宝的叫喊。
太乙真人却像是没听见。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完全不像样的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粗糙的礁石表面，是如何与他手上的硬茧摩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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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感受到，这块石头的重量，是如何通过他的手臂，传递到他的肩膀，再压向他的脊椎，最后传到他的双脚，深深地印在沙地里。
力…
这就是“力”的传导。
物质…
这就是“物质”的沉重。
这些东西，他以前只在炼器的典籍上见过，只是一个个冰冷的文字和概念。
他炼制法宝，靠的是仙元催动，靠的是大道符文的勾连，靠的是对天地法则的借用。他何曾像现在这样，用最纯粹的肉身，去感受一件“死物”本身的“存在”？
抛开所有的仙法，抛开所有的符文，一件法宝，最原始，最根本的东西是什么？
不就是“物质”和“形态”吗？
一个念头，如同混沌中劈开的第一道光，猛地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路。
一条他以前从未想象过，甚至不屑一顾的路。
原来…炼器的根本，不是让一块顽铁变得锋利，变得能喷火…
而是去理解这块铁本身！
去感受它的重量，它的质地，它的内在…然后用最直接的“力”，去改变它的“形”！
这…这不就是截教的“道”吗？
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道理，直接去“干”！在“干”的过程中，去体悟一切！
太乙真人抱着那块沉重的礁石，忽然笑了。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
这哪里是惩罚？
这分明是那位通天师叔，在用最粗暴，也最直接的方式，给他们这些“读书读傻了”的人，上最宝贵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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