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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3章 大戏开场
    2019年3月15日,凌晨四点,河北怀柔影视基地。

    天还没亮,一号摄影棚外已经停满了车。灯光组在架设器材,美术组在做最后的场景检查,服装组的衣架上挂着三百多套民国戏服,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棚内,1:1复原的“广和楼戏园”灯火通明。

    张艺谋站在戏台下,双手抱胸,仰头看着舞台。他今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导演夹克,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红绸。”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全场安静下来,“左边那幅红绸,下垂了三厘米。调整。”

    美术指导霍廷霄赶紧爬上台,亲自调整那幅从梁上垂下的红绸。三厘米——在场大多数人根本看不出来,但张艺谋看得出。

    “台柱。”他又说,“第三根台柱的漆色,比其他的新了零点五个色度。重刷。”

    漆工组组长脸色一白,连忙指挥工人重新调漆。

    沈遂之站在后台的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切。他今天穿一身素白的长衫,头发梳成民国式样,脸上已经化好了裴晏之的妆——不是浓墨重彩的戏妆,是日常的淡妆,但眉眼间已经有了戏子的风韵。

    热巴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紧张吗?”

    “有点。”沈遂之接过杯子,手很稳,“但不是紧张戏,是紧张……能不能回到十五年前的状态。”

    “你能。”热巴说得很肯定,“试镜那天,你就是裴晏之。”

    刘亦菲也化好了妆——她演青年女学生,穿着蓝布旗袍,扎两条麻花辫,素净得像清晨的露珠。她走到沈遂之身边,轻声说:“张导今天气压很低。”

    “他在调状态。”沈遂之说,“第一部戏,他要定调子。”

    早上六点,所有演员到位。

    173个有名有姓的角色,加上三百多名群众演员,近五百人把戏园挤得满满当当。但没有喧哗,所有人都安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那个信号。

    张艺谋走上台,拿起扩音器。

    “各位。”他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摄影棚,“今天,《赤伶》正式开机。”

    没有掌声,没有人说话。

    “我知道,在座的有影帝影后,有老戏骨,有戏曲名家,也有新人。但在这里,在《赤伶》的剧组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演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要的很简单——真实。1937年的真实,北平的真实,戏园的真实,人在乱世中的真实。一个眼神不对,重来。一个动作不对,重来。一句台词不对,重来。”

    “这个戏,我们要拍八个月。八个月里,没有咖位,没有特权,没有‘差不多’。只有戏,只有‘对’和‘不对’。”

    他放下扩音器,声音轻了些:

    “现在,第一场。裴晏之登台练戏——沈遂之,准备。”

    全场目光聚焦到后台。

    沈遂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三秒后,睁开,眼神变了——不再是沈遂之,是裴晏之。那个1937年春天,还相信“戏比天大”的年轻戏子。

    他走上台。

    灯光打在他身上,长衫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白色。

    没有音乐,没有伴奏,只有他清唱:

    “海岛冰轮初转腾——”

    声音出来的瞬间,张艺谋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他找了很久的声音——不是技巧完美的声音,是带着生命质感的、有呼吸的声音。每个字都咬得很实,每个音都拐着独特的弯,像毛笔在宣纸上行走。

    唱到“见玉兔,玉兔又转东升”时,沈遂之做了个云手。水袖是虚的,但动作的标准和力度,让台下的戏曲指导都微微点头。

    “卡!”

    张艺谋喊停,走上台。

    全场屏息。

    他走到沈遂之面前,看了他很久,然后说:“好。”

    就一个字。

    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张艺谋的“好”,比金杯银杯都珍贵。

    “但是。”张艺谋转向摄影指导赵小丁,“光不对。现在是清晨,裴晏之一个人练戏,光要更孤独一些。左侧补一个冷光,右侧阴影再重三分。”

    又转向服装指导和田惠美:“长衫的褶皱,太整齐了。裴晏之是刚起床就来练戏,衣服应该有睡痕。重换一件,要那种……被身体焐热过又凉下来的质感。”

    最后看向沈遂之:“你的眼神,太干净了。裴晏之这时候还不知道国难将至,但他应该隐约感觉到——北平的天,要变了。这种预感,要在眼神里。再来。”

    这一场戏,拍了十七条。

    从清晨六点拍到中午十二点,就一个裴晏之登台练戏的镜头。每一条,张艺谋都能找出问题——光的温度差一度,衣服的褶皱多一条,眼神的纯度少一分。

    拍到第十条时,沈遂之的嗓子已经开始发紧。

    拍到第十五条时,他的腿在微微颤抖——云手的动作要保持极致的控制,对三十五岁的身体是考验。

    拍到第十七条,当沈遂之唱出“冰轮离海岛”时,张艺谋终于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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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

    全场响起压抑的掌声——不敢大声,怕破坏气氛。

    沈遂之站在台上,汗水已经浸透长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在做云手时,找回了二十几年前的记忆。

    “沈老师,”一个年轻演员小声问,“张导这么严,您……”

    “严就对了。”沈遂之抬头,笑了,“不严,怎么出好戏?”

    《赤伶》的拍摄,是一场关于细节的战争。

    张艺谋是统帅,他的眼睛是显微镜。每个场景,每件道具,每束光,每个人物的每个表情,都要经得起放大镜般的审视。

    第三天,戏园日常戏。

    群演们在台下喝茶聊天,要演出1937年春天北平最后的悠闲。张艺谋喊了十三次“卡”。

    “第三排左边第二位老先生,你的茶碗端得太稳了。”他拿着扩音器说,“你是老票友,听了三十年戏,端茶碗应该像呼吸一样自然。重来。”

    “台侧那个卖花生的小贩,你的吆喝声太亮了。北平春天的下午,声音应该是慵懒的,带点沙哑。重来。”

    “后台那两个学徒,你们擦戏箱的动作太用力了。戏箱是宝贝,要轻拿轻放,像对待情人。重来。”

    拍到第二十条,当群演们终于达到张艺谋要的“生活质感”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收工时,演老票友的老演员对沈遂之说:“我演了四十年戏,没见过这么严的导演。”

    沈遂之说:“所以他是张艺谋。”

    第七天,赵丽颖的“白露”出场戏。

    夜总会,白露为日本军官唱歌。一场戏,要演出风尘味下的风骨。

    赵丽颖穿一身酒红色旗袍,烫着大波浪,上台时摇曳生姿。但张艺谋喊了九次“卡”。

    “丽颖,你的眼神太清醒了。”他说,“白露这时候是微醺的,看世界要带一层雾。但不是醉,是装醉。这种分寸,要拿捏。”

    “唱歌时,你的手指在桌上敲的节奏,和钢琴伴奏差零点三秒。要卡准,卡准才有味道。”

    “最后那个转身,旗袍的开叉要露到大腿三分之二处——多一分太艳,少一分不够味。服装组,调整。”

    拍到第十五条,当赵丽颖唱完《夜来香》,对着日本军官嫣然一笑,但眼底深处全是冰霜时,张艺谋点头:

    “就是这个感觉——笑里藏刀。”

    赵丽颖下台时,腿都软了。沈遂之扶住她:“还好吗?”

    “还好。”她笑,“很多年没这么过瘾了。”

    第十五天,林允儿的“川岛芳子”审讯戏。

    这是全片第一个小高潮。川岛芳子在宪兵队审讯室审问裴晏之,两人用中日双语交锋。

    林允儿穿日本军服,但化了精致的妆,坐在审讯桌后,像一朵带毒的罂粟。沈遂之被绑在刑椅上,脸上化着伤痕妆。

    开拍前,张艺谋对两人说:“这场戏的关键是‘暧昧’。川岛芳子欣赏裴晏之的艺术,但又必须摧毁他的意志。裴晏之知道她是敌人,但又在她身上看到知音的影子。这种复杂的张力,要演出来。”

    第一条,没过。张艺谋说:“太硬了,像审讯。”

    第三条,没过。张艺谋说:“太软了,像调情。”

    第七条,当林允儿用日语说完“裴先生,你的戏真美”后,伸手轻轻抚过沈遂之脸上的伤痕,然后用中文低声说“可惜,美救不了国”时——

    张艺谋屏住呼吸。

    镜头推近,捕捉到沈遂之眼中一闪而过的震动,和林允儿眼中转瞬即逝的惋惜。

    “卡!完美!”

    那场戏拍完后,林允儿在休息室哭了。沈遂之递给她纸巾,她哽咽着说:“我很久……没演到骨头发麻的戏了。”

    第二十三天,战争戏。

    日本兵炮轰北平,戏园被炸。这是全片第一个大场面,动用了三百多名群演,爆破组准备了三天。

    开拍前,张艺谋对所有人说:“这场戏,我要的不是壮观,是恐怖。是普通人面对战争时,那种最原始的恐惧。”

    爆破点精确计算过——哪个柱子先倒,哪片瓦先落,哪个人被气浪掀翻时的角度,都要精准。

    第一条,没过。张艺谋说:“群演跑得太整齐了,像排练。真正的逃难是混乱的,是本能的。”

    第三条,没过。张艺谋说:“灰尘扬起的弧度不对。炮弹爆炸后的灰尘,应该是呈放射状扩散,不是均匀升起。”

    第五条,当爆破点依次炸开,戏园在火光中坍塌,群演们惊恐逃窜,有个老太太(群演)真的被碎木划伤了手臂,但她没停,继续跑时——

    “卡!过!”

    张艺谋跑过去查看老太太的伤势,老太太摆摆手:“没事,导演,这样才真。”

    那一晚,沈遂之在监视器里看回放,看着那些真实的恐惧,真实的绝望,忽然明白了张艺谋要的“真实”是什么。

    不是演出来的真实。

    是成为真实。

    拍摄进入第二个月,沈遂之开始“人戏不分”。

    这不是比喻,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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