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在凌晨五点半响起。
林骁像一根被压紧的弹簧，瞬间从浅眠中惊醒。他没有赖床的资格，新的一天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战争。
给晓晓洗漱、换药，试图梳理她那头顽固的长发（成果依旧是个歪扭但紧实了些的马尾），哄着沉默的昊昊张嘴吃早餐，收拾自己……每一个环节都像在闯关，紧张、急促，容不得半分差错。
当他终于一手牵着晓晓，一手抱着昊昊，冲出家门时，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先送孩子们到幼儿园，再辗转地铁赶往公司，时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创筑设计”的玻璃大门依旧气派，但林骁走进去时，脚步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前台小姐看到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迅速低下头。
办公区里，熟悉的电脑、图纸、模型，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打印机的味道。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唯独他，不一样了。
他几乎是踩着上班的最后一分钟，踏进了设计部的大门。原本有些嘈杂的办公区，在他出现的瞬间，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不自然的安静。
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关切，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打量。他身上的西装不再笔挺，眼底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与青黑，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被抽走了一半。
“哟，林大设计师终于回来了？”一个略带尖锐的声音响起。
赵志鹏端着咖啡杯，斜倚在办公桌隔断上，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这假期休得够长的啊，我们都以为你要直接退休了呢。”
林骁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理会这明显的挑衅，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骁哥，你来了。”好友李强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没事吧？家里……都处理好了？”
林骁勉强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嗯。”
他刚坐下，想打开电脑，熟悉一下搁置了近两周的工作进度，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部门经理周韬。
“林骁，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韬的办公室，视野开阔，整洁得一丝不苟。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走进来的林骁，目光在他略显憔悴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坐。”周韬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家里的事情，我们都很难过，节哀。”
“谢谢周经理。”林骁低声道。
“既然回来了，就要尽快调整状态，投入到工作中来。”周韬话锋一转，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云顶’项目的后续深化，之前一直是赵志鹏在帮你跟，现在你回来了，就交接回来。另外，‘滨江花园’那个小项目，客户催得急，你也一起跟一下。”
林骁心里微微一沉。“云顶”是他一手主导的核心项目，后续深化至关重要。而“滨江花园”是个众所周知的“硬骨头”，预算低，甲方要求多且反复。
这安排，看似合理，实则微妙。
“我明白，周经理。”林骁没有提出异议，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还有，”周韬看着他，语气加重了几分，“林骁，我知道你家里现在情况特殊，有困难。但是，公司的规章制度摆在这里，迟到早退，会影响整个团队的效率和氛围。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看到你踩点进门。”
话语像冰冷的针，刺在林骁的皮肤上。他想起清晨如同打仗般的混乱，想起女儿因为疼痛而哭泣的小脸，想起儿子沉默空洞的眼神……
他垂下眼睑，掩住眸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却清晰：
“我知道了，周经理。我会注意。”
走出经理办公室，回到自己的格子间。熟悉的电脑屏幕亮起，上面是复杂的建筑模型和密密麻麻的数据。
他试图集中精神，但脑子里却不断回响着周韬的话，回放着早上出门前晓晓因为头发被扯痛而皱起的小脸，以及昊昊那双始终没有焦点的大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屏幕上。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感觉无比僵硬生疏。
曾经，这里是他的战场，他运筹帷幄，挥斥方遒。
如今，这里成了他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生存之地。
周围是同事们敲击键盘的嗒嗒声，低声讨论方案的嗡嗡声。这一切曾经让他感到充实和兴奋的声音，此刻却像无形的壁垒，将他隔绝在外。
他坐在这里，穿着设计师的外衣，内心却是一片被生活碾轧过的废墟。
他知道，属于设计师林骁的骄傲，从今天起，必须被深深地藏起来。
他首先要做的，是一个不能迟到的、需要这份薪水的，父亲。
下午，他破天荒地准点下班，在同事们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第一个离开了办公室。
他需要去接孩子。
幼儿园老师说过，规律很重要。
当他匆匆赶到幼儿园，看到晓晓和昊昊坐在小板凳上，眼巴巴望着门口的样子时，早晨在公司积压的所有憋闷和屈辱，瞬间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蹲下身，张开双臂。
晓晓扑进他怀里，昊昊也慢慢走过来，把小脸贴在他的膝盖上。
“爸爸，”晓晓小声问，“你明天，还会第一个来接我们吗？”
林骁紧紧抱着两个孩子，感受着他们小小的、真实的温暖，声音有些沙哑：
“会的。”
“爸爸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