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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麻生番外 鹿岛零子(上)
    那年麻生十岁,或者十一岁。记忆的边缘已有些模糊,像老照片的毛边。他只记得那是个阴沉的秋日,天空是洗褪色的灰蓝,风里带着枯叶和远处海潮的咸涩气味。

    

    父母接到电话时,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母亲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滚下来。父亲沉默地抽了半支烟,然后开始收拾简单的行李。

    

    “一二三,去换身深色的衣服。”父亲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我们去邦子姑妈家。”

    

    麻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空气里的沉重压得他不敢多问。他默默换上唯一一套深蓝色的学生制服,跟着父母坐上了前往邻镇的长途汽车。车厢里弥漫着廉价烟草和灰尘的味道,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从城镇逐渐变为萧瑟的田野和低矮的山丘。父母一路无言,母亲的眼睛始终红肿着。

    

    邦子姑妈家住在沿海一个偏僻的镇子,房子是旧式的木结构,带着一个荒芜的小院。他们到达时,天色已近黄昏,门口挂着白色的御灵灯。院子里聚着一些沉默的亲戚,都穿着深色衣服,脸上笼罩着同样的阴影。

    

    灵堂布置得肃穆。黑白的帷幔,层层叠叠的白菊。正中央,在无数鲜花簇拥下,是表姐智子的遗像。照片上的她大概十五六岁,穿着水手服,笑容明亮,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有个浅浅的酒窝。麻生记得她,虽然见得不多。每次家族聚会,智子表姐总是最活泼的那个,会塞给他糖果,会揉乱他的头发,叫他“小一二三”。

    

    可现在,照片被框在黑色的相框里,前面摆着香炉和供品。

    

    麻生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到照片下方那具棺木上。深色的木头,打磨得很光滑,盖子合着。他无法将眼前这个长方形的木盒,和记忆里那个笑声清脆、会带着他跑到海边捡贝壳的表姐联系起来。

    

    来吊唁的人很多,大多是镇上的居民和智子生前的同学。低低的啜泣声、压抑的交谈声、僧人诵经的木鱼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又心神不宁的嗡嗡背景音。麻生跟着父母行礼、上香、跪坐。膝盖被榻榻米硌得生疼,但他忍着没动。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口棺木。大人们说,智子表姐是“急病”去世的。什么病?他不知道。他只看到姑妈邦子哭得几乎昏厥,被女眷们搀扶着,姑父则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背脊佝偻着,一遍遍机械地向来宾鞠躬。

    

    仪式冗长。麻生渐渐感到疲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那种死亡的气息,混杂着香火和眼泪,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他想出去,想呼吸一口外面的空气。

    

    仪式终于结束,夜色已深得化不开。吊唁的宾客陆续散去,只留下至亲守夜。灵堂里撤去了一些祭品,只留下长明灯、香炉和智子的遗像,偌大的空间显得更加空旷冷寂。空气里弥漫着线香燃尽后苦涩的余味,混合着秋夜渗入骨髓的寒意。

    

    麻生被安排在偏屋的一个小房间休息。房间简陋,只有一床薄被和一个小小的火钵,炭火将熄未熄,散发出微弱的热量。他躺在冰冷的榻榻米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被昏暗灯光映出的、不断晃动的阴影。外面风声呜咽,穿过老旧木屋的缝隙,发出如同叹息般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单调而永恒。

    

    智子表姐的笑脸和那口沉默的棺木,在他脑海里交替浮现。那明亮的、充满生气的笑容,与眼前这冰冷死寂的现实,割裂得如此彻底,让他小小的心里充满了困惑和一种沉甸甸的、无法理解的东西。

    

    无法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外面传来极低的交谈声,混杂在风声里,断断续续。是父亲和姑父的声音。他们似乎站在走廊的尽头,靠近后院的地方。

    

    麻生悄悄爬起来,赤着脚,无声无息地挪到纸门边,将耳朵贴了上去。冰冷的门板刺激着他的皮肤。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是姑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某种极力压抑的情绪,“任何办法……只要能让智子……”

    

    父亲沉默了片刻,声音比白天更加低沉,也带着一种麻生从未听过的凝重:“正雄哥,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天理。智子……她已经走了。”

    

    “可她走得不甘心啊!” 姑父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变成痛苦的呜咽,“她那么年轻……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那天早上还跟我说,要去城里参加绘画比赛……晚上回来就……”

    

    “急病……到底是什么病?邦子姐只是哭,什么都不肯说清楚。” 父亲问。

    

    姑父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破碎的声音说:“不是病……至少,不是普通的病。”

    

    麻生的心猛地一跳。

    

    “那天傍晚,智子从学校回来,抄近路,走了后山那条废弃的旧铁道。”姑父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那条铁道吧?战争时期修的,早就荒废了,听说……不干净。镇上的老人都不让孩子靠近。”

    

    “她……她遇见了什么?”父亲的声音也紧绷起来。

    

    “她没细说……回来的时候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只跟我说,‘爸爸,我看到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她没有下半身……飘在铁轨上……她对我笑……’”

    

    “鹿岛零子(Kasia Reiko)……”父亲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里充满了惊骇。

    

    这个词像冰锥一样刺入麻生年幼的耳朵。鹿岛零子?那是谁?

    

    “我们当时以为她是受了惊吓,着了凉。”姑父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泣血,“给她喝了热汤,让她早点睡下。可是……半夜里,她开始发高烧,说胡话,不停地说‘别过来’、‘不要带我走’……我们请了医生,打针吃药,都没有用。她的身体……从腰部以下,开始变得冰冷、僵硬,就像……就像真的失去了下半身一样!可是皮肤上没有任何伤口!”

    

    姑父的叙述让麻生浑身发冷,他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双臂。

    

    “不到天亮……她就……就走了。”姑父终于崩溃了,压抑的哭声透过门板传来,“医生也查不出原因,只说可能是罕见的急性神经性疾病导致器官衰竭……可我知道,不是的!是那个东西!是那个没有下半身的女鬼带走了我的智子!”

    

    “正雄哥……”父亲的声音充满了无力的安慰。

    

    “我不甘心!我想再见她一面!哪怕……哪怕是最后一面……”姑父的声音里透出某种可怕的执念,“我听说……有些方法……可以让逝者短暂地……”

    

    “住口!”父亲厉声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厉和恐惧,“正雄哥!你清醒一点!那些是禁术!是触碰不得的东西!只会招来更大的灾祸!智子已经走了,让她安息吧!你还有邦子姐,还有这个家!”

    

    姑父没有再说话,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令人心碎的哽咽和喘息。

    

    门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风声和海浪声依旧。

    

    麻生贴着门板,浑身冰凉。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死亡”背后那狰狞而诡异的阴影。不是书本上轻描淡写的词语,不是大人口中讳莫如深的“急病”,而是一种超出正常认知的存在。

    

    鹿岛零子……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灵堂的方向。表姐真的在里面吗?她的身体,是不是真的像姑父说的那样……

    

    一阵更猛烈的穿堂风掠过,吹得纸门微微震动,发出“咯啦”的轻响。麻生猛地缩回脖子,心脏狂跳。他感觉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有无形的冰冷气息擦过他的后颈。

    

    他逃也似地爬回被窝,用薄被紧紧裹住自己,连头都蒙住。然而,姑父那绝望的哭泣、父亲凝重的话语、还有那个可怕的词——“鹿岛零子”,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脑海里,在无边的黑暗中不断回响。

    

    那一夜,年幼的麻生一二三,第一次知晓了世界并非只有阳光下的模样。在生与死的模糊边界,在亲人绝望的泪眼背后,潜藏着常人无法想象的黑暗。这份冰冷的认知,悄然改变了他看待世界的目光,也在未来,无声地牵引着他走向那条与异常和阴影相伴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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