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第一缕灰白的光线透过厂房破损的顶棚缝隙洒落时，气氛已与昨日截然不同。

    

    当默推开隔间的铁皮门走出来时，他看到的是已经醒来的众人，以及放在一张铁皮桌上，用几个罐头盒分装好的食物。

    

    清柳正小心地将最后一点豆子平均分进每个盒子。

    

    听到脚步声，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了过来，清柳率先打了声招呼，“早，浅羽先生”

    

    说话的同时，他将其中一个罐头盒推过来，“这是你的那份”

    

    “早，谢谢”默点点头，走过去接过。

    

    简单的早餐不一会儿，就在众人的沉默中被快速消耗完毕，大概是因为没什么好说的吧。

    

    过去的事，再提及只是徒生悲伤；现在的事，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最多感慨一句‘又多活了一天’。

    

    “那个……你，我们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佐藤的声音打破了早餐后微妙的沉寂，他别过脸去，语气依然生硬，甚至有些刻意的不自然，但比起最初的尖锐敌意，现在已经算是好了不少了。

    

    问题问出口，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默身上。清柳停下了收拾罐头盒的动作，夏海抬起头，坂田和千夏也看了过来。

    

    就连佐藤自己，在说完后也迅速用眼角余光扫向默，等待着他的回答。

    

    “计划吗……”默的指尖在铁桌上不断敲击着，发出了‘哒哒哒’的声音。

    

    “短期目标是生存，我们需要更多的物资，尤其是食物、药品、干净的饮用水，当然，如果能找到一所‘野生’的实验室就更好了”

    

    “至于长期目标……” 默的声音微微压低，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找到这个世界的‘异常点’，我不相信一个世界会毫无理由地彻底滑向绝望，无论是黑暗骑士的源头，还是那些伪装怪物的出现，必然有其核心，找到它、分析它、然后……摧毁或者利用它”

    

    佐藤抬起头，眉头紧皱，“‘异常点’？那是什么？我们连这片城区都没摸清楚，怎么找那种东西？”

    

    “所以我才说是长期目标啊，想要拯救这个世界，肯定得先知道那些怪人和骑士到底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啊”默摇了摇头，缓缓的说道。

    

    “而且，我们或许能从它们的身上抢一些能用的东西来增加我们的战力，同时也寻找一下幸存的人类”默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年轻而紧绷的脸，“这个世界很大，或许不仅仅只有我们这些人活着”

    

    “抢……抢它们的东西？真的可能吗？”清柳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没错”默平静地点头，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就像我之前从那个黑暗骑士身上卸下来的昆虫仪一样”

    

    “虽然有些腰带是有变身条件的，但也有一些普通人也能使用的腰带，关键我能分辨出哪些是可以给你们使用的”

    

    佐藤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眼中闪过挣扎和一丝被点燃的火星。“真，真的吗？我们也能使用和他们相同的力量？”

    

    听到佐藤那压抑着渴望的提问，默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是的”

    

    但没等众人兴奋起来，紧随其后的是严谨的告诫，“但这绝非毫无代价……”

    

    “在那强大力量的影响下，或者那些怪人、骑士要你加入它们的邀请下，你能够确保自己真的不会变成自私自利、凭借力量为所欲为的另类‘怪人’吗？”

    

    清柳等人脸上的兴奋迅速冷却，佐藤也沉默了下来。

    

    是的，经历了一年以来的精神压抑，突然得到了强大无比的力量，以及一个可能安全的阵营的邀请，当一个‘怪人’，怎么想都比当一个苟延残喘，跟过街老鼠似的逃命者好不少吧？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他看着佐藤，也看向其他屏住呼吸的年轻人，“我只能告诉你们，一件事……”

    

    “力量本身没有善恶”

    

    “真正决定你是英雄还是怪人的，永远是你拿起力量时那颗心——以及你能否在漫长的黑暗里，始终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

    

    “代价……不是变身时那点皮肉痛苦”默的目光变得极为深远，“真正的代价是，当你也拥有了轻易决定他人生死的能力时，你能否克制住‘那样做更简单’的诱惑；是当所有人都说‘变成怪物就能活下去’时，你还能不能记得自己曾经是个人类”

    

    他站起身，走到厂房那扇破损的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世界。

    

    “如果有一天，你们真的有机会拿起那种力量……先问自己一个问题”

    

    默转过身，平静的看着他们。

    

    “你是更害怕死亡，还是更害怕变成自己曾经最憎恨的那种存在？”

    

    厂房内一片寂静。

    

    清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坂田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千夏把脸埋在膝盖里，佐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剧烈挣扎着。

    

    “我……”佐藤的声音干涩，“我不知道。但如果能保护他们……如果能让夏海、清柳、千夏他们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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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记住此刻的心情”默打断了他，语气罕见地严厉，“记住你现在想保护的是‘他们’，而不是‘我的同伴’这个抽象概念”

    

    “记住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的脸，记住清柳打鼾的声音和夏海混杂制作的罐头有多难吃——”

    

    “喂！”夏海红着脸抗议。

    

    默嘴角弯了弯，最后继续说道，“这就是我能给你们的，关于‘代价’的全部答案”

    

    “Fuhahaha……真是一堂精彩的英雄讲堂呢，那些话中的例子是指的你自己吗？我亲爱的默君~”

    

    就在众人沉浸在默那番沉重话语带来的震撼与思考中时，那个恶趣味的声音再次在默的脑海中响起。

    

    “还是说你害怕？害怕这些孩子里，将来真有人能像你一样，算尽一切包括自己？害怕看到自己的影子在他们身上重现？”

    

    “又或者说——你希望作为拯救的代价永远是你自己？那还真是自私呢~”

    

    “……”

    

    默突然沉默了一下。

    

    那些例子，很多都源于他自己走过的路。

    

    算计一切，包括自己的性命；将自己的牺牲视为理所当然的选项；在黑暗的道路上独行，却希望身后的人永远走在光里……这不正是‘浅羽默’这个存在最真实的写照吗？

    

    他甚至……成功了，以最彻底的方式。

    

    可结果呢？他来到了这里，与最不想共存的‘存在’绑在一起，面对另一个看似无解的绝望世界。

    

    而战兔他们……在新世界里，可能甚至没有一个叫做‘浅羽默’的人曾活过。

    

    这算是最好的结局吗？对他守护的人和世界而言，或许是。

    

    但对他自己呢？

    

    他似乎从未想过，也许……这就是他的人格缺陷了吧。

    

    ‘……或许吧’默在脑海中向Evolto给出了答案。

    

    ‘我比谁都清楚，走上那条路之后，回头有多难’

    

    ‘算计、欺骗、背负罪孽、把自己也当作筹码押上赌桌……每一步都会让这个人一点一点的走向死亡的结局’

    

    ‘至于自私……’默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甚至算不上一个笑容。

    

    ‘我从未否定过自私、伪善等标签’

    

    ‘我确实希望‘拯救的代价’永远固定在自己身上，由自己来承担所有的脏活和骂名，让别人干干净净地去迎接黎明’

    

    ‘我擅自决定了什么是‘更好的结局’，擅自决定了谁该活在光里，谁该沉在影中，我甚至没给战兔他们选择‘一起背负’的机会’

    

    他抬起头，‘看’向Evolto，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被戳穿的狼狈或愤怒，只有一片平静。

    

    ‘但这就是我的方式，即使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面对默的话语，这次反倒是让Evolto陷入了沉默。

    

    许久后，Evolto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不再是单纯的嘲弄。

    

    “哼……默君，你这份‘自私’，还真是顽固得令人惊讶啊”

    

    默没有回应，只是望向了远处依旧灰暗的天空。

    

    ‘是啊，谁叫我自私又傲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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