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看起来还有些学生气、会为了改良枪械熬夜、会跟自己笑着打招呼的年轻姑娘，竟然主动接下了本该由她丈夫去面对的危险！
巨大的震惊、后知后觉的恍然、汹涌的感激、还有更深切的担忧……
种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顾嫂子。
她扶着旁边粗糙的榕树干，才勉强站稳，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原来……原来丈夫能留在身边，陪着她等待孩子出生，是因为林笙的挺身而出。
而她刚才，还差点因为张淼的胡搅蛮缠而生气离开。
“嫂子？顾嫂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顾敏看出顾嫂子神色不对，也顾不上训斥张淼了，赶紧上前扶住她，担忧地问。
张淼也愣住了，看着顾嫂子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有点发虚，嘟囔道：“我……我就说了个事实嘛……”
顾嫂子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她看着张淼，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张淼同志，有些话，不能乱说。林笙同志……她是好样的。”
她没再多解释，也不想再听张淼任何言辞。
在顾敏的搀扶下，她慢慢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但背脊挺得笔直。
（接续）
与此同时，在营区的另一头，杨沉和杨序兄弟俩结束了一天的训练，正在水房冲洗。
杨序一边往脸上泼水，一边压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一点点后怕，对哥哥杨沉说：
“哥，你看见没？早上那阵仗！林技术员也跟着陆营长他们一起上车了！
我的天，她一个女同志，也跟着出那种任务？太……太猛了吧！”
杨沉用毛巾擦着脸，动作顿了顿，眼神里也带着惊讶和深思，低声道：
“嗯，看见了。听说是顶替顾政委去的。
别到处乱说，这事机密。”
“我知道我知道！”杨序连连点头，但眼神依旧亮晶晶的，“我就是觉得……林技术员真了不起！
那任务肯定不简单，她都敢上！”
兄弟俩的对话声音虽小，却被恰好路过的、准备回家属院的顾政委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原本还算平稳的脚步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林笙……顶替自己出任务……今早上就走了？！
他当然知道顶替自己的人是谁，师长跟他谈过，他也对林笙充满了感激和担忧。
但他没想到，出发就是今天！
而且是从杨沉杨序这样的普通战士口中，以这种“小道消息”的方式再次确认。
一股混合着愧疚、焦急和深深担忧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
他再也顾不上别的，也顾不上平日里的稳重，几乎是拔腿就跑，朝着家属院的方向疾步而去，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媳妇还不知道具体是谁顶替的，她要是从别人那里听说，再胡思乱想……
“媳妇！”
他一把推开自家院门，声音因为奔跑和急切而有些变调。
然而，院子里空空荡荡。
他心下一沉，快步走进屋里，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妻子，顾嫂子，正失魂落魄地坐在堂屋门槛上，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就那么呆呆地坐着，望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出神。
“老顾……”顾嫂子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看到丈夫回来，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声音哽咽破碎，
“老顾啊！你知道……你知道替你出任务的人，是林笙那丫头啊！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哎哟喂……怎么能让那么年轻的丫头，去顶替你做那么危险的事啊！
她……她还那么小……这要是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好啊！
我这心里……我这心里跟刀绞似的……”
她一边说，一边哭着用手捶打着顾政委的胳膊，不是真的怪他，而是那种后怕、担忧和感激混杂在一起无处发泄的痛苦。
顾政委看着妻子这副模样，心里更是难受得紧。
他连忙上前，半扶半抱地将妻子从冰凉的门槛上拉起来，连声安抚：
“媳妇，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别急，你别哭，小心身子，小心肚子里的孩子……
咱们进屋说，进屋慢慢说，啊？”
他声音放得很柔，带着浓浓的愧疚和心疼，搀扶着几乎站不稳的妻子，慢慢走进了屋里，小心翼翼地将她安顿在椅子上，又赶紧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顾嫂子捧着温热的杯子，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杯子里。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丈夫：
“老顾，你老实告诉我，那任务……是不是特别危险？林笙她……
她一个搞技术的女孩子，能行吗？陆营长他们……能护得住她吗？”
顾政委在妻子对面坐下，握住她另一只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目光坚定地看着她，试图传递一些力量和信心：
“媳妇，林笙同志，不是普通的女孩子。
她是‘特别技术支援小组’的骨干，她改良的枪，你忘了？连师长都夸。
这次任务，需要她这样的技术人才。至于危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沉稳：
“是有危险。但陆云川、木邵杰，都是最好的兵，经验丰富。陈强也跟着，那小子机灵。
而且，师长他们肯定有周密的安排和应急预案。
我们要相信组织，相信同志们，也要……相信林笙同志自己。
她主动站出来，不仅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任务，为了她身上的那份责任。”
他伸手，轻轻擦去妻子脸上的泪：“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安心等她，还有陆营长他们，平平安安地回来。
你在家里好好的，把咱们的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支持，也是……对林笙同志那份心意的回应，明白吗？”
顾嫂子听着丈夫的话，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心里的恐慌和自责稍稍平息了一些。
她靠在丈夫肩头，默默流着泪，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