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色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湿冷气息,风吹在脸上,刺刺的。
营区西南角的专用车场上,气氛凝重。
三辆经过改装的草绿色军用卡车呈品字形停着,引擎已经发动,发出低沉的轰鸣,排气管喷出淡淡的白烟。
车身上覆盖着厚厚的伪装网,沾满了泥点,透着一股即将远行的风尘仆仆感。
参与此次“西北技术护送与实地勘察任务”的人员已经基本到齐,正在做最后的装备检查和登车准备。
战士们个个全副武装,背负着沉重的行囊和武器,面容肃穆,动作利落,互相之间低声确认着装备清单,只有简短的口令和器械碰撞的轻响。
陆云川穿着一身利落的作训服,外面套着战术背心,正站在头车旁,与木邵杰低声核对最后的路线细节和通讯频率。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如常,只是下颌线绷得比平时更紧些,偶尔抬眼扫视全场时,目光会不着痕迹地掠过某个方向。
林笙也来了。
她没穿那件新买的红棉袄或藏蓝外套,依旧是一身合体的军装,外面罩了件同样沾了些油污的旧军大衣(她自己从仓库淘换来的),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看起来比她人还沉的军用背包。
她站在第三辆卡车的车厢尾部附近,正踮着脚,跟车厢里一个老师傅模样的老兵说着什么,手指还比划着,显然是在交代她那些宝贝工具和备用零件的保管注意事项。
她脸上看不出多少紧张,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专注,只是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显然为了这次出发,最后这两天又没少熬夜准备。
杨师长和江团长也到了场边。
杨师长没多说什么,只是挨个拍了拍几位带队骨干(包括陆云川、木邵杰,还有被临时指定负责技术小组协调的陈强)的肩膀,目光深沉有力。
江团长则背着手,眉头拧着,目光在车队和林笙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叹了口气,走到林笙旁边,瓮声瓮气地叮嘱:
“丫头,机灵点!别光顾着鼓捣你那些铁疙瘩,跟紧队伍,听指挥!遇到情况,该跑就跑,别逞能!东西……东西再金贵,也没人金贵!记住了?”
林笙放下工具箱,立正敬礼,声音清脆:“是!团长!我记住了!保证完成任务,也……尽量全须全尾地回来!”
江团长被她那句“全须全尾”噎了一下,想骂又骂不出口,最后只是挥挥手:“去吧去吧!滚上车!”
另一边,陆云川和木邵杰交代完毕。木邵杰咧嘴冲陆云川笑了笑,用力握了握他的拳头,转身跳上了第二辆卡车的驾驶室。
陆云川则径直朝着第三辆车走去。
他的目光掠过正在和老师傅最后确认工具箱固定方式的林笙,脚步未停,走到车厢旁,对里面已经坐好的战士们沉声道:“检查安全带,固定好随身物品,保持安静。”
然后,他才转向林笙。
林笙刚好交代完,转过身,对上陆云川的目光。
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作训服衬得他肩宽腿长,背光而立,面容有些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灰暗的天色下,依然亮得灼人。
两人都没说话。周围的喧嚣——引擎声、风声、远处隐约的号声——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
陆云川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她脚边沉重的工具箱和背上鼓鼓的背包,最后落回她眼睛里。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朝车厢后挡板抬了抬下巴,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平稳:
“上车。工具箱给我。”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叮嘱,甚至没有问她“准备好了吗”。
林笙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也没矫情,弯腰去提那个沉重的工具箱。
陆云川的动作比她更快,大手一伸,轻而易举地将箱子拎了过去,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手背,带着薄茧和冰凉的触感。
林笙只觉得手背被那粗糙的温热蹭了一下,心里莫名一跳,赶紧缩回手,转身抓住车厢边缘的扶手,动作有些仓促地往上爬。
军大衣的下摆和沉重的背包让她动作有点笨拙。
陆云川一手提着工具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在她腰后虚扶了一下,等她稳住身形爬进车厢,才手臂用力,将工具箱稳稳地递了上去,交给里面接应的战士。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他自己却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车厢里已经坐好的、包括林笙在内的技术组人员和护卫战士,沉声再次强调:
“保持警戒,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说完,他才利落地翻身跃上车厢,顺手将厚重的篷布帘子拉下大半,只留一道缝隙透气透光。
随着他上车,车厢里的气氛似乎更加凝实了些。战士们无声地检查着枪械,技术组的老兵小心地护着那些精密仪器。
林笙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沉重的背包卸下来抱在怀里,隔着篷布的缝隙,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逐渐远去的营房轮廓。
“出发!”
车外传来一声清晰的命令。
引擎的轰鸣声骤然加大,车身微微一震,开始缓缓移动,碾过砂石路面,朝着营区大门,朝着未知的西北方向驶去。
铅灰色的天空下,三辆军车排成一列,如同三头沉默而坚定的钢铁巨兽,驶离了安全的港湾,逐渐加速,融入了远方更加苍茫辽阔的天地间。
风卷起尘土,追着车尾,很快便被远远甩开。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篷布缝隙透进来的些许天光,以及战士们枪械上偶尔反射的冷硬光泽。
气氛有些压抑,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车辆行进的噪音。
林笙在颠簸中稳了稳身形,没像其他人那样正襟危坐或闭目养神。
她直接把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拖到腿边,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还带着点温热的东西。
拆开油纸,露出两个白白胖胖的大肉包子,面皮松软,隐隐透着油光。
她毫不客气地拿起一个,张嘴就咬了一大口,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满足地咀嚼着,肉馅的香气在密闭的车厢里幽幽散开。
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坐在斜对面的陆云川:“唔……陆营长,咱们这趟,具体是去哪儿?干什么活儿啊?神神秘秘的。”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几个闭目养神的战士都忍不住悄悄掀开眼皮看了看她,又看看陆云川。
陆云川正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没抬,声音平稳地答道:
“西北,第七研究所。主要任务两项:
一,接收并护送一份重要的新型材料设计图纸返回
二,安全护送一位参与该项目的核心科研人员及部分关键实验数据,前往首都汇报。”
他言简意赅,透露的信息却足够关键。
林笙咽下嘴里的包子,喝了口水壶里的凉水顺了顺,眼睛转了转,脸上露出一点“果然如此”的表情,小声嘀咕:
“啧,就为这?一份图纸,一个人?还得跑这么大老远,深入大西部……还真的是躲在那深山老林、鸟不拉屎的地方搞研究啊。”
她语气里倒没有轻视,更多的是对这种保密模式和艰苦科研条件的感慨。
在她来的那个时代,许多尖端研究也常常设在偏远地区,看来这传统源远流长。
陆云川这才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研究所位置隐蔽,是出于安全考虑。图纸和那位科研人员,关系到一项可能改变现状的关键技术突破。
价值……无法用距离衡量。”
他没说更多,但语气里的郑重,让车厢里所有人都明白这次任务的分量。
林笙点点头,表示懂了,又咬了一口包子,边嚼边含糊地问:
“那……危险主要来自哪儿?路上不太平?还是……有人不想让图纸和人到首都?”
她问得直接,却也切中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