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那天之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那两个暗红色的本子被阮小白收进了床头柜最里面的抽屉里,上了锁。
钥匙就挂在他自己的钥匙串上,和家门的钥匙待在一起,每天随着他的走动,在口袋里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阮小白开学,开始了大学的第二个学期。
课业比之前重了些,但他应付得来。
周亚下了班,偶尔会绕路去大学门口接他。
她不进去,就靠在校门口对面的墙上,等他从里面出来。阮小白总是一眼就能在人群里看见她。
日子像温水,不急不缓地流淌着。
家里添了个投影仪,是周亚自己动手装的,就在客厅那面大白墙上。
晚上,他们关了灯,窝在沙发里看电影。
周亚喜欢看动作片,打打杀杀的那种。
阮小白对这些不感兴趣,但他喜欢看周亚看电影时的样子。
她的眼睛很亮,会随着屏幕上的打斗场面微微眯起,偶尔还会点评一句:“这人出拳没力。”
阮小白就枕在她的腿上,听着电影里混乱的枪声和爆炸声,闻着她身上沐浴露的清香,觉得很安心。
投影仪的光在黑暗中投下一片流动的光影,照亮她专注的侧脸。
阮小白伸出手,悄悄握住了她放在沙发上的手。
周亚感觉到了,反手将他的手包进掌心,捏了捏,视线却没离开屏幕。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地过去,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一天。
下午没课,阮小白从图书馆回来,出了一身的汗。周亚还没下班,屋子里很安静。
他放下书包,从衣柜里拿了干净的换洗衣物,走进了卫生间。
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带着白蒙蒙的雾气,很快就模糊了镜子。他站在水流下,冲洗着身上的疲惫。
洗完澡,他关掉水,用毛巾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短袖和长裤。
卫生间里全是水汽,闷得人有点喘不上气。他伸手想去开排气扇,指尖刚碰到开关,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一股奇怪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袭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了一团棉花上,脚下发软,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耳边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他想扶住旁边的洗手台,但身体却不听使唤。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破碎,最后彻底沉入一片黑暗。
……
意识回笼时,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柔软的触感,还带着青草特有的清新气味。
不是冰冷的瓷砖,也不是床上柔软的床垫。
阮小白缓缓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高远澄澈的天空,几朵似的白云悠悠飘过。
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不刺眼,带着一种熟悉的暖意。
他猛地坐起身。
自己正坐在一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上。
身上穿着的,还是那身棉质的短袖睡衣。
这里是哪里?
他不是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里吗?
他环顾四周,不远处有一片小小的花园,种着他熟悉的花草。
再远一些,是一圈白色的栅栏。
他站了起来,脚下是真实的草地,微凉的露水沾湿了他的脚底。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不远处,那栋他以为只存在于记忆最深处的房子,安静地矗立在午后的阳光里。
三层楼的白色小洋房,带着一个宽敞的院子。
二楼的阳台上,那盆他离开前亲手种下的三角梅开得正盛,一簇簇的,红得像火。
院子里的秋千架上,还挂着他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个蓝色坐垫。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那是他的家。
最初的,那个家。
阮小白彻底怔住了,他伸出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很疼。
这不是梦。
梦里没有这么清晰的阳光,没有这么真实的触感,更没有……空气里飘散着的,那股熟悉的,家的味道。
他回来了?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回来了。
阮小白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风吹过草坪,带着他记忆深处最熟悉的青草香气,拂动他宽大的短袖衣摆。
他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踩在柔软微湿的草地上。
脚趾因为用力而蜷缩起来,能清晰地感受到泥土的冰凉和草叶的触感。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那片盛开的三角梅,越过那个蓝色的秋千坐垫,死死地盯着那栋白色的房子。
那是他的家。
那个他以为永生永世都无法再回去的地方。
两年多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以为自己可以把所有思念都压在心底最深处,用平静和微笑包裹起来,假装一切都很好。
他和小亚领了证,他们有了自己的家,他甚至开始规划未来。
可当这个真正的,最初的家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时,所有他辛苦筑起的心防,在瞬间土崩瓦解。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和剧痛一起涌了上来,冲进鼻腔,堵在喉咙里。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眶里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一滴,两滴,然后连成了线。
阮小白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可那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在那个陌生的世界里,他学会了忍耐,学会了把眼泪咽回去。
可是现在,他回家了。
他再也忍不住了。
阮小白拔腿就朝着那栋房子跑去。他光着脚,踩过草坪,踩过冰凉的石板小径,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风在耳边呼啸,眼泪被甩在身后。他一边跑,一边胡乱地用手背抹着脸,可视线依旧一片模糊。
近了,更近了。
那扇熟悉的,带着雕花的木质大门就在眼前。
他伸出颤抖的手,几乎是凭着本能,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
他甚至不敢用力,害怕这一切只是个一触即碎的幻影。
他轻轻一推。
门“吱呀”一声,开了,没有锁。
一股混合着书卷气和淡淡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那么熟悉,熟悉到让他再次泪流满面。
他踉跄着走进去,玄关还是老样子,鞋柜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势很好。
他转过头,看向客厅。
午后的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身影。
那个人穿着一身素净的棉麻长裙,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捧着一本书。她听到了开门声,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朝门口望了过来。
阳光勾勒出她温婉的侧脸轮廓,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为她增添了几分知性的沉静。
阮小白彻底定在了原地。
他看着那个无数次在梦里追寻,却一次又一次落空的身影,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所有的声音都被哽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小兽一样压抑的呜咽。
阮蔚如也愣住了。
她看着门口突然出现的白发少年。
少年很高,比她记忆里高了不少,身形单薄,穿着不合身的睡衣,光着脚,脚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
最让她心惊的,是他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眉眼间依稀还是记忆里的样子,但轮廓更清晰,褪去了少年人的圆润,多了几分清瘦的棱角。
阮蔚如拿着书的手微微一颤,她扶了扶眼镜,像是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怎么会……
她的目光落在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上,那双眼睛,和她记忆深处的一双眼睛,慢慢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