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顺着地脉急速蔓延而来的污秽毒力,在他的灵犀之眼中,显化成一条狰狞咆哮的黑红孽龙。它由纯粹的蚀文污染与陈铎毒血中的怨戾融合而成,所过之处,纯净的地脉灵气发出无声的哀鸣,被强行扭曲、污染成粘稠腥臭的毒浆。
目标明确——墨池中央的古诗碑,以及作为九宫大阵核心能量源的地脉灵根。
一旦灵根被污,大阵根基尽毁,墨池失控,饿鬼图将再无掣肘。
“拦住它!”陆砚舟目眦欲裂,试图催动青石砚强行截断地脉流向,但识海剧痛如同万针攒刺,仅存的灵韵如同风中残烛,根本无法撼动那汹涌的污秽洪流。
沉闷的异响并非来自天空,而是脚下,整个墨池广场的地面猛地一震,仿佛大地深处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九宫大阵流转的暗金光幕剧烈地明灭闪烁,如同接触不良的灯盏。镇守九个方位的墨玉镇墓兽,同时发出低沉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嗡鸣。
最先遭殃的是镇守东北艮位的墨兽。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清晰响起。墨兽那厚重如山的墨玉龟足之下,坚实的地面竟如同被强酸浸泡的朽木,迅速变得松软、塌陷,一道道细密的、散发着刺鼻恶臭的紫黑色纹路,如同活物的根须,从地底疯狂钻出,瞬间缠绕上墨兽的足踝。
紫黑毒纹所及之处,墨玉般光滑坚韧的兽足表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粗糙,紧接着,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吼——!” 东北艮位的墨兽猛地昂首发出一声饱含痛苦的悲鸣,声波不再是纯粹的灵韵震荡,而是夹杂着一种腐朽破败的杂音,它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试图抬起被毒纹缠绕的巨足,却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死死钉在原地。
更可怕的变化随之而来。
墨兽背部那象征着不朽防御的厚重龟甲,中心处猛地凸起一块,如同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膨胀,龟甲表面玄奥的符文瞬间扭曲、崩裂。
一声如同熟透脓疮破裂的闷响,凸起处的墨玉龟甲再也承受不住内部的压力,轰然炸开一个脸盆大小的窟窿,一股粘稠、腥臭、色泽如同腐败血浆的暗紫色黏液,混合着碎裂的墨玉残片,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
那黏液散发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甫一接触空气,便腾起缕缕带着剧毒腐蚀性的紫黑色烟雾,附近几名靠得稍近、试图以残余文心力量加固阵法的书生,被那烟雾一熏,顿时双眼翻白,口吐白沫,皮肤上瞬间浮现出大片的紫黑毒斑,惨叫着倒地抽搐。
“退后!远离毒烟!”江白鹭厉声示警,强撑着用未受伤的右臂抓起身边一根断裂的旗杆,奋力掷出,将一名快要被毒烟笼罩的书生撞开。她自己也因这剧烈的动作牵动左臂伤口,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鬓角。
这仅仅是开始。
那龟甲破裂的巨大伤口,如同打开了地狱的排污口。喷涌的腐臭黏液之中,几点芝麻粒大小的、更加深邃纯粹的墨点,顺着喷溅的黏液,精准地射入了龟甲破裂的创口深处。
是饿鬼黑虫,三只最为狡猾、最为凶戾的核心黑虫,趁着墨兽被地脉毒力侵蚀、防御崩坏的瞬间,钻入了它的体内。
东北艮位的墨兽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到变形的惨嚎,那声音已经完全失去了墨玉神兽的威严,只剩下被亵渎、被扭曲、被疯狂侵蚀的痛苦。
它庞大的身躯如同吹气般,以那个龟甲破口为中心,开始了恐怖的畸变膨胀,墨玉般的躯体色泽迅速变得污浊、斑驳,浮现出大片大片令人作呕的、如同腐败肉块般的暗红肉瘤,坚硬的甲壳在肉瘤的挤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更多的紫黑黏液从裂缝中渗出。
仅仅数息之间,原本威严厚重的镇墓墨兽,竟变成了一个足有之前两倍大小、表面覆盖着蠕动肉瘤、不断流淌着毒液和粘液的巨大畸形肉球,肉球表面,依稀还能看到被拉伸扭曲的狮首轮廓,痛苦地张大着嘴,发出无声的哀嚎。无数细小的、如同血管般的紫黑色毒纹在肉瘤表面疯狂蔓延,与地底钻出的毒纹连成一片,源源不断地汲取着被污染的地脉毒力。
更可怕的是,透过一些半透明的肉膜,隐约可见那三只钻入体内的饿鬼黑虫,正在疯狂啃噬、同化着墨兽的核心灵韵,并借助这畸变的血肉温床,急速分裂增殖,无数细小的、新生的、更加狰狞的黑虫虚影在肉瘤内部若隐若现。
“不好!它在被污染同化,会成为新的污染源。”陆砚舟心头警兆狂鸣。一旦这畸变的肉瘤彻底失控爆炸,其蕴含的剧毒和蚀文污染,足以瞬间摧毁整个九宫大阵的东北角,并污染大片区域。
必须立刻处理,但如何下手?纯粹的破坏只会加速污染扩散。
灵犀之眼疯狂运转,几乎要灼穿他的眼球,他死死盯着那畸形肉瘤的颈部——那是连接相对完好的狮首与畸变肉球的关键节点。在无数蠕动毒纹和污秽灵韵的深处,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墨玉核心灵光,如同暴风雨中的孤灯,尚未被完全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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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墨兽最后的、源自守墨人“泼墨成兵”的纯净核心。
“江白鹭,斩开它,颈下三寸,给我创造一个缺口,最小的缺口。”陆砚舟嘶声咆哮,声音因急切而破音。他必须抓住那核心灵光尚未完全湮灭的刹那。
江白鹭没有半分犹豫,她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对陆砚舟专业判断的绝对信任,早已在无数次生死并肩中刻入骨髓。她强忍左臂钻心的剧痛和失血的眩晕,右手猛地一拍地面,身体借力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起!目标直指那巨大畸形肉瘤的颈部。
人在半空,她右手五指张开,凌空虚握。
插在远处地面、光芒黯淡的斩厄刀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刀身残余的冰蓝灵韵瞬间被引动,化作一道流光,“唰”地飞回她的手中。
冰寒刺骨的刀气再次凝聚,江白鹭眼神锐利如鹰隼,锁定陆砚舟所说的位置——那肉瘤颈部无数毒纹汇聚的一个微小旋涡节点。
“断流!”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快如闪电的冰蓝色细线,这一刀,舍弃了所有大开大合的威势,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精准,都压缩在方寸之间,只为切开一个瞬间的破绽。
冰蓝细线精准无比地切入肉瘤颈部毒纹旋涡的中心。
预想中坚韧的阻力并未出现。仿佛热刀切入凝固的油脂,冰寒的刀气与污秽的毒力激烈冲突湮灭,发出刺耳的“滋滋”声。一道长约半尺、深可见骨的狭长切口,瞬间出现在那蠕动、流淌着毒液的颈项之上。
切口边缘,死死冻结、延缓着周围毒肉的疯狂蠕动和愈合,透过这道狭窄的伤口,可以清晰地看到内部:污浊的血肉深处,一点微弱却纯净的墨玉色核心灵光正在疯狂闪烁、挣扎,如同被蛛网缠绕的萤火虫。
就是现在。
陆砚舟早已蓄势待发,在江白鹭刀光切入的瞬间,他凝聚了识海中最后一点清明,以及青石砚中仅存的一缕微薄灵韵,尽数灌入点星笔。
笔尖,没有璀璨星芒,只有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凝聚了他全部意志的毫光。
他手臂肌肉贲张,以笔为枪,朝着那道冰蓝刀气维持的、正在急速被毒肉挤压闭合的狭长切口,狠狠刺入。
“给我——析!”
一个结构极其复杂、笔画纤细如发、闪烁着微弱银辉的“析”字灵文,随着笔尖刺入的动作,瞬间书写完成,并深深地烙印在那点挣扎的墨玉核心灵光之上。
如同滚油泼进了冰水,那墨玉核心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回光返照般的强光,银色的“析”字灵文如同最精密的刻刀,瞬间侵入核心,将其内部被污染纠缠、同化的部分,强行剥离、解析。
大股大股粘稠、腥臭、色泽暗红发黑的污血,如同被强行挤出的脓液,猛地从切口处喷射而出,那污血之中,赫然夹杂着无数细微的、如同活物般扭曲蠕动的蚀文符箓,这些符箓结构阴毒诡异,散发着与无字楼如出一辙的冰冷恶意。
正是这些深植于墨兽核心的蚀文,在疯狂催化着污染与畸变。
“无字楼!”陆砚舟和江白鹭同时瞳孔猛缩,这绝非自然污染,而是精心布置的蚀文毒种,陈铎的毒血砚片,只是引子,真正的杀招是这能侵蚀灵韵核心的蚀文。
“斩!”江白鹭强提一口气,斩厄刀顺着切口猛地一绞一挑。
一团拳头大小、包裹着微弱墨玉灵光、暂时被“析”字灵文隔绝了污染的核心物质,连同大股污血和蠕动的蚀文碎片,被刀气硬生生从那巨大的畸形肉瘤中剜了出来。
失去了这最后的纯净核心和蚀文毒种的直接支撑,那庞大的、不断膨胀的畸形肉瘤,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发出“噗”的一声闷响,猛地向内塌陷、萎缩,表面的肉瘤迅速失去活性,变成灰败的腐肉,流淌的毒液也失去了活性,变成恶臭的污水。三只试图逃逸的核心黑虫暴露出来,被江白鹭反手一刀,冰蓝刀气瞬间将其冻结、粉碎。
东北艮位的危机暂时解除,但代价惨重。墨兽彻底崩毁,只留下一地散发着恶臭的腐烂肉泥和破碎墨玉。
然而,那团被江白鹭刀尖挑出的、包裹着墨玉灵光的核心物质,在脱离肉瘤后,“啪嗒”一声掉落在污血浸染的地面上。
覆盖其上的污血和蚀文碎片被震散,露出了包裹在里面的东西。
并非纯粹的灵韵核心。
在微弱墨玉灵光的包裹下,是半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刻着繁复虎形符文的令牌。
令牌断裂处参差不齐,显然是被暴力损毁。但那残留的半个咆哮虎头,以及令牌边缘精细的云雷纹饰,陆砚舟和江白鹭都无比熟悉。
“城主府…调兵虎符。”江白鹭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目光如电般扫向广场外围——那里,本该坐镇指挥的城主府卫队,早已在之前的混乱中伤亡惨重,不知所踪。
陆砚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陈铎的毒血砚片,城主府的兵符碎片…这绝非巧合,无字楼的触手,早已伸进了墨渊城权力的核心。
就在两人心神剧震,被这惊人发现攫住心神的刹那。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从九宫大阵的东北角边缘响起。
是那个之前被江白鹭用旗杆撞开、侥幸躲过毒烟的书生,他离东北艮位墨兽崩溃的腐肉最近,一根连接着他与头顶残破金网的、已经变得灰败黯淡的文心金线,尚未彻底断开。
此刻,那根灰败的金线,如同烧红的铁丝,猛地变得灼热、粘稠,一股肉眼可见的、混合着紫黑毒纹和暗红血丝的污秽能量,正顺着那根金线,如同剧毒的水蛭,疯狂地倒灌入书生的十指。
“救…救我!”书生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的十根手指,正以恐怖的速度变得肿胀、发黑,皮肤如同被强酸腐蚀,迅速溃烂、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正在异变的肌肉,更可怕的是,一层细密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漆黑鳞片,正如同雨后春笋般,刺破血肉,从指关节处疯狂生长出来。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响起,他的手指在鳞片覆盖下,正扭曲变形,朝着某种非人的、狰狞的爪状结构异化。
污秽,正沿着文心金线,反向侵蚀它的缔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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