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蓬说他没有家人,没有感情。
可他现在弯着腰,低着头,求别人帮他找回若水。
那是什么?
那不是感情,是什么?
杨绫收回目光,看向杨戬。
杨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从他身侧透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背对着天蓬,看不清表情。
但杨绫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起来。”
那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天蓬愣了一下,抬起头。
杨戬依旧没有回头。
但他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
“走吧。”他说。
天蓬的眼睛,忽然亮了。
那光亮得惊人,像是枯井里忽然涌出了泉水。
他踉跄着爬起来,抹了一把脸,快步追了上去。
杨绫看着他从身边跑过去,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起母亲很久以前说过的话。
“绫儿,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原谅,是认错。”
天蓬认错了。
在杨戬面前。
在那些被他骂过“罪人”的人面前。
他把自己放到尘埃里。
求他们帮他。
杨绫跟上杨戬,走在他身边。
“二哥,”她轻声说,“他怎么突然……”
杨戬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杨绫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不是突然。
是天蓬心里,早就这么想了。
只是他一直不敢说,不敢认,不敢做。
直到杨戬转身就走,直到杨戬说出那句“杀若水”,直到那道背影几乎消失在光里。
他才终于敢。
敢承认天庭是错的。
敢承认自己想反。
敢承认……他需要别人帮他。
杨绫看着杨戬的侧脸,看着那张年轻的却仿佛看透了一切的侧脸,忽然觉得,她二哥真的很厉害。
不是厉害在能打。
是厉害在,他知道怎么让人,面对自己。
天蓬追上来,走在他们身侧。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谢谢。”
杨戬没有回答。
但他走路的步伐,微微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三人继续往前走。
破庙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
光,越来越亮。
……
破庙外,阳光刺眼。
天蓬追上来的时候,手里空空的。
杨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朝镇子外的方向走去。
天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快步跟上。
杨绫跟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
破破烂烂的,谁会想到堂堂天蓬元帅在那儿守了七天?
……
三人走到镇子边缘。
前方,是若水。
浑浊的洪水咆哮着奔涌。
浊浪滔天,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无数头疯狂的野兽。
可它们到了镇子边缘,就停了。
不是退了,是停了。
那些浪头一次次拍过来,又一次次缩回去,像是在忌惮什么,又像是在听从什么命令。
杨戬站在水边,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水下很深,深得发黑。
若水在这里不再是咆哮的野兽,而是变得温顺,平静,像是臣服于什么。
他抬手,额间那道金色的纹路缓缓亮起。
天眼开。
金光穿透水面,一路向下,探入那片幽暗的深渊。
水底深处,插着一柄武器。
九齿钉耙。
金色的耙身,在幽暗的水底泛着微弱的光。
那光很淡,很柔,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力量,让周围的若水不敢靠近,只能乖乖地绕着走。
杨戬收回目光,看向天蓬。
“你的。”
天蓬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水边,蹲下身,伸出手。
那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若水会不会认他,不知道这耙子还能不能回来,不知道……
水面动了。
不是咆哮,不是汹涌。
是轻轻地、柔柔地,分开了。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水拨向两边。
那柄九齿钉耙从水底缓缓升起,带着晶莹的水珠,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天蓬手中。
天蓬握住耙柄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在发抖。
水,没有攻击他。
若水,没有伤害他。
她认得这柄耙子。
她认得这是他用的东西。
她认得!
天蓬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
肩膀轻轻颤抖。
杨绫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酸。
她悄悄别过脸,假装在看别处。
杨戬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等天蓬抬起头。
等他把那柄钉耙握紧。
等他终于能开口说话。
过了很久,天蓬才直起身。
他的眼眶红着,但没有哭。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把那柄钉耙握得更紧了些。
杨绫看着那柄钉耙,又看看四周平静的水面,终于忍不住问出憋了很久的问题。
“为什么这里没事?”
她指了指周围。
“若水那么厉害,一路过来淹了多少地方,为什么就这儿没事?就因为你这柄耙子?”
天蓬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
杨绫又仔细看了看那柄钉耙。
金色的,九齿,上面刻着一些符文,看着挺威风,可也就那样。
那一战,她在天庭见过好多比这厉害的法宝。
什么捆仙绳、照妖镜、混元伞,个个都比这耙子看着厉害。
可它们呢?
遇上若水,一点用都没有。
“你这耙子,”她小心翼翼地问,“很厉害吗?”
天蓬摇了摇头。
“普通货。”他说,声音还有些哑,“比它厉害的,天庭多得是。”
杨绫更疑惑了。
“那为什么……”
“是爱。”
一个声音响起。
杨戬。
他站在水边,看着那片平静的水面,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杨绫愣住了。
“爱?”
杨戬没有回头。
“若水认得这柄耙子。”
“她认得这是天蓬的东西。所以即便失控,即便疯狂,她也不愿伤害与他有关之物。”
他顿了顿。
“阴差阳错,护了这座城镇。”
杨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那片平静的水面,看着那些明明咆哮着却不敢靠近的浪头,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
若水……都这样了,还记得。
还记得他的东西。
还记得不能伤害。
那她自己呢?
她被封印了那么多年,被囚禁了那么多年,被当成棋子摆布了那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