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落地，尘土翻飞间，两人的背影已然消失在眼前。
墨璟清魂不守舍地伫立在那，脸上失了血色，苍白又显无助。
夜芸手停在半空中，又放了下来，眼睛紧跟他的动作，以守护的姿态跟在他身边。
青松看了不是滋味，也自责自己没能守口如瓶，一时不慎，让帝卿套了话。
“帝卿，无论是太上女帝，还是陛下，那都看不得您难受，还望您莫要伤了自己，也让她们忧心才是。”
他紧抿唇瓣，脑中一片混沌，最后只是将脑袋抵在夜芸身前，往里缩了缩。
声音破碎，又透出虚弱。
“走不动了，想回去休息，你抱我。”
夜芸手放在他腰间，稳稳地抱起他，在他额间落下一吻，温柔虔诚，带着抚慰般道：“我陪你。”
他‘嗯’了一声，手紧紧拧着她身上的衣料。
青松俯身目送她们离去，而后追赶在恒王身后，跟着回帝都复命。
墨倩回到帝都时，墨涟已在大殿之上等候多时。
彼时，两人的境地已发生颠倒性的变化。
墨涟一袭月白常服，静坐上首，凤眸凌厉，举手投足间，尽显少年帝王威严。
墨倩赶来得急，衣袍还沾着泥点，两相对比之下，倒显得狼狈。
她眼神直白不避讳地落在墨涟身上，眉心拧得很深。
“恒王殿下，该行礼了。”青松见她迟迟没有动作，出言提醒。
墨涟没有催促，甚至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身上似笼着层看不透的纱。
墨倩眼神微僵，盯着墨涟出神半晌，才跪下一条腿，在青松再次出声前，另一条腿也终是落地。
她双膝跪地朝墨涟叩拜，“臣妹，拜见陛下。”
“免礼。”墨涟没有过多为难。
行过礼后，青松带着殿内的宫人退了出去。
殿门吱呀关上，殿内只剩她们姐妹二人。
墨倩佯装若无其事，垂眸不语。
这是她从北疆回来后，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不敢看朕？”墨涟双手交叉抵在下颌，目光如炬，“倒是少见地畏缩起来了。”
“臣妹的性命，不过陛下一句话便能取走，臣妹哪儿敢造次？”
是不敢，而不是不想。
墨涟指节轻轻敲击御案，“本分二字，莫要忘了。”
墨倩偏过脸，不本分，难道还要上前找死啊？
“母皇不是要见我？”
墨涟冷声，“才睡下。待母皇醒了，自会接见你的。”
“坐吧。”
墨倩被她这不咸不淡的语气弄得一噎，找了个空位坐下，不再主动开口。
她在下首坐着，墨涟则与昔日的墨于瑾般，一丝不苟地坐在那，批阅奏折，接见大臣，浑然拿墨倩当了空气。
来往的大臣好奇地看了眼墨倩，又收回目光，并不知晓她为何会在这。
墨倩冷嗤一声，她都不需要瞧，这里的大臣多是墨涟和夜芸的狗腿子，异己早被她们排除。
冯亦茗跟在谭芯身后进来时，墨倩眸中的冷意收了起来，“姑母？”
冯亦茗显然也没想到她会在这，碍于墨涟在上首看着，也不好与她过多接触，只是客气地行礼问安后，就站在一旁。
墨倩手心发麻，背部绷得平直，在冯亦茗进来后，就频繁地看向墨涟。
可墨涟只是与冯亦茗商谈了些政务上的事，没有想象中的刻意刁难。
直到大臣们一个个退出去后，墨倩才终于煎熬不住地站起，“墨涟，你到底想做什么！”
墨涟放下手头最后一本奏折，走了下去，拍拍她的肩膀，嘴角带起一丝弧度，“不做什么，只是想你记住方才的感觉。”
墨倩只觉被她拍过的地方，似有万蚁噬咬，难受得很，却因被制住命脉，发作不得。
“这时辰，母皇也醒了，随我去见她。”
墨涟转身走了。
墨倩紧咬牙关地跟上她，两人一起入了内殿。
墨于瑾这几日病得重，宋院判不得已用了猛药，只要她能熬住这药性，身体就能撑得久些，但身边离不得人，得有人时时刻刻盯着她的状况，若是意外发生，才好照应。
为此，墨涟几乎与她同吃同住。
白日，墨于瑾在内殿休息，墨涟则在外殿处理政务，碰上墨于瑾精神好些，还会指点一二。
夜间，墨涟就在墨于瑾榻边支张小榻休息。
两人一起进来时，墨于瑾缓缓坐起身，拍拍榻沿的位置，“都过来坐。”
墨倩本想自觉坐到床尾去，却被墨涟抓住肩膀，摁坐在床头，与墨于瑾四目相对。
墨涟自己则坐去了床尾。
“还在怨母皇骗了你，连离母皇近些，都不愿吗？”
闻言，墨倩眸光一动，缓缓朝她看去，两月有余，母皇眼角的皱纹深了些，白发肉眼可见地多，被衣物包裹下的身体，好似只剩一副骨架。
她有些不太敢认。
“母皇不公，欺你在先，不愿就不愿吧。”墨于瑾轻咳着往后倚靠。
墨倩沉默着握住她的手。
墨于瑾手搭上她的手背，笑了，“看来是还认我这个母皇。”
“认，但不代表不恨。”墨倩直起眸子，第一次道出自己心里的不满。
墨于瑾神色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也是明白她的恨，出自何处。
“人的心，从来都是偏的，母皇不否认这一点。”
“所以，母皇在你和你皇长姐之间，选择了你皇长姐，又在你和你父君间，选择了你，这不过是人之常情。”
“母皇虽选了你皇长姐，却也并非对你无情。”
“召你回帝都，也是真的想你听进去这番话，莫要钻了牛角尖。”
“这抉择里，有私心，亦有母皇自己的考量，涟儿的确比你更合适这个位置。”
“您就这样确定，我不如她？”墨倩还是不服气的，她不比墨涟差！
“你可以在这帝都里，待上三两年，或是去民间多走走，终有一日你会承认这一点的。”
墨于瑾觉得什么话都太苍白，该让事实说话，她的女儿，不会连这点落差都接受不了。
墨倩五指紧绷，反唇相讥，“您都这样了，还不忘要帮她将我拘在这帝都里，放在她的眼皮底下看管吗？”
墨涟从两人说起话时，就没再插过哪怕一句话，闭目倚在一旁，此刻却是睁开了眼。
“朕至少留了你一命，也保留你亲王的地位，给你一块地方待着。可若今日坐在这位子上的人是你，朕可不见得有命活。”
“那我还得谢你的不杀之恩？”墨倩语气不怎么好，显然还记得她方才是如何威胁自己的。
“嗯，谢恩吧。”墨涟重新闭上眼睛。
“你！”墨倩见她这样无所谓的态度就来气，偏偏说什么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
墨于瑾接着交代了几句，就让她们二人出去了。
墨倩也答应暂时留在帝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