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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7章 崩塌的时刻
    十月九日,汉口。

    这座位于长江与汉水交汇处的城市,在秋日的黄昏中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繁华。江面上停泊着数艘炮舰,悬挂着英国、日本和德国的旗帜,炮口若有若无的指向对岸的武昌。

    在英租界怡和街的一栋红砖洋房内,南方联合贸易公司的招牌在夕阳下反射着冷光。这里也是联邦安全局在远东最大的情报站与物资转运中心。

    特工肖恩正站在二楼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加冰的威士忌。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亚麻西装,看起来像是个来远东淘金的体面商人,但他腰间那个微微鼓起的硬块出卖了他。

    “空气里有股味道。”肖恩低声说道。

    站在他身后的是刚从汉阳铁厂赶回来的工程师陈明初。这位年轻的中国留德生显得坐立不安,手指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痉挛。

    “是煤烟味,肖恩先生。”陈明初下意识的回答,“汉口的工厂太多了。”

    “不。”肖恩摇了摇头,转过身,那一双蓝灰色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审视的意味,“是火药味。陈,你闻不到吗?这里的局势已经绷到了极限,任何一点小事都可能引爆全城。”

    陈明初沉默了。作为本地人,他当然比肖恩更清楚这里的局势。四川保路运动的浪潮已经变成了武装暴动,湖北新军被大量调走,剩下的士兵里,据说有一半都入了共进会或文学社。这几天,总督府的官员们都在悄悄往租界里转移家眷,黑市上的金条价格每小时都在涨。

    “让工人们准备好了吗?”肖恩问道。

    “都准备好了。汉阳那边的熟练工大约有一百二十人,加上家属一共四百多人。”陈明初咽了口唾沫,“他们很多人还在犹豫,毕竟这是背井离乡……”

    “过了今晚,他们就不犹豫了。”肖恩看了看怀表,“因为留下来只能当炮灰。对了,我们要的那些大家伙——那几台深孔钻床和贝塞麦转炉的拆卸工作,进度怎么样?”

    “核心部件已经拆下来装箱了,还在厂区仓库里。”

    “很好。”肖恩一口饮尽杯中的酒,“通知船长,锅炉别熄火,随时准备起锚。”

    ……

    当天下午,汉口俄租界宝善里。

    这本是一个不起眼的普通日子,几个年轻人在一栋砖木结构的弄堂房子里忙碌着。他们不是在做饭,而是在制造炸弹。

    这群人是共进会的革命党人,孙武是他们的头目。他们计划在几天后起义,为此准备了大量的土制炸弹。

    然而,历史的必然往往由无数个偶然触发。

    孙武在配制炸药时,一不留神,旁边的人把烟灰落在了药粉上。

    “轰——!”

    一声巨响震碎了平静的午后。爆炸不仅炸伤了孙武的脸,更炸飞了房顶,浓烟滚滚而起。

    俄国巡捕立刻封锁了现场,搜出了革命党的名册和旗帜。消息迅速传到了湖广总督瑞澂的耳朵里。这位胆小的满清贵族立刻下令全城搜捕,按名册抓人,甚至下令将抓到的三个革命党人彭楚藩、刘复基、杨洪胜斩首示众。

    那三颗血淋淋的人头挂在总督府门前,原本是为了震慑,结果却彻底激化了矛盾。

    新军工程第八营的营房里,原本还在犹豫的士兵们看到了血,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死亡名单上。

    求生的念头被掐灭,取而代之的是决一死战的狠厉。

    十月十日晚,七点。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武昌的夜空。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是什么声音?”怡和街的洋房里,陈明初猛的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肖恩正坐在桌前,借着台灯的光擦拭着他的那把勃朗宁手枪。他听到了隔江传来密集的枪声,以及远处隐约的喊杀声。

    他慢慢站起身,脸上没有一丝惊慌,神情反而舒展了开来。

    “那就是我要你听的声音,陈。”肖恩把枪插回腋下枪套,拿起桌上的那份抵押合同,“清国完了。走吧,是时候去收我们的东西了。”

    ……

    夜色中,汉阳兵工厂的大门紧闭。

    这时的武昌已经打成了一锅粥,起义军正在攻打总督府,瑞澂已经吓得在墙上打洞逃到了楚豫舰上。

    而汉阳这边,虽然还没大规模交火,但人心已经散了。守厂的清军士兵大多缩在掩体后面,神色惊恐,根本不知道该帮谁,或者该不该跑路。

    突然,两束雪亮的车灯刺破了黑暗。

    “什么人!站住!”守门的把总端着老式步枪,颤颤巍巍的喊道。

    这是一支奇怪的车队。并没有悬挂大清的龙旗,也没有挂革命军的九角十八星旗。领头的是几辆刷着深灰色漆面的重型卡车,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声。这种大家伙在汉口并不多见,一看就是洋人的东西。

    车门打开,肖恩跳了下来。他身后跟着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公司安保人员——实际上是csb的行动队员和从澳洲商船上下来的武装水手。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当时常见的单发步枪,而是短小精悍的温彻斯特霰弹枪和澳洲自产的左轮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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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南方联合贸易公司的代表。”肖恩大步走到门口,手里高高举起那份盖着红印的文件,“让你们的管事王柏林出来。”

    “王……王大人昨天就跑去租界了。”把总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洋大人,现在乱得很,您这是……”

    “既然王柏林不在,那就照章办事。”肖恩冷冷的把文件拍在把总胸口,“看清楚了,这是你们盛宣怀盛大人签的字。汉阳铁厂和兵工厂的一号、三号车间设备,已经是我们的抵押品了。根据合同第十七条‘不可抗力’条款,我现在要行使债权人权利,转移资产。”

    把总是个粗人,哪里看得懂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和中文混杂的条款。他只知道总督都跑了,王大人也跑了,眼前这群洋人凶神恶煞,而且后面那几辆卡车上似乎还架着机枪。

    “让开,或者被我们视为抢劫公司资产的暴徒。”肖恩的手按在枪柄上,语气不容置疑。

    “开……开门!”把总很识时务的做出了选择。与其为了大清卖命,不如别惹洋人。

    巨大的铁门轰然打开。

    澳洲的车队鱼贯而入。早已在厂内等待的一百多名技术工人,在陈明初的指挥下,迅速从阴影里钻了出来。

    “动作快!”肖恩指挥着,“别管那些笨重的铸造件,主要拿机床、电机、还有那些进口的精密仪表。那是兵工厂最关键的部分!”

    起重机轰鸣着,将早已装箱的机器吊上卡车。这是一场手续合法的掠夺,过程却冷酷无情。在这个混乱的夜晚,无数人在流血,在为了理想或生存厮杀,而澳洲人则有条不紊的拆解着这个东方帝国最后的工业基础。

    “长官!”一名行动队员跑过来,“三号库房那边有个老头拦着不让搬。”

    肖恩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正死死抱着一台膛线机,老泪纵横:“这不能搬啊!这是咱们汉阳造的命根子!张香帅当年为了这台机器,求了德国人半个月……”

    陈明初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但他没说话。

    肖恩走到老头面前。

    “老师傅,您贵姓?”

    “免贵姓张。”老头梗着脖子。

    “张师傅,您看看那边。”肖恩指着江对岸武昌城冲天的火光,“江对岸的乱局,迟早会波及这里。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到时候,这台机器如果还在这里,它要么被乱兵砸了卖废铁,要么被不懂行的人把零件拆散了。您心疼它,我理解。但如果您真的爱惜它,就应该让它去一个能转动的地方。”

    张师傅的手微微松了一些。

    “而且,”肖恩看着老人的眼睛,诚恳的说道,“机器是死的,手艺是活的。张师傅,这台机器要去的地方,没有战乱,不用给谁磕头,每个月有肉吃,有新衣服穿。我给您留一张船票。如果您舍不得它,就跟它一起走。到了悉尼,它还是归您管。”

    老人颤抖着看着那张船票,又看了看那台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光的机床。那是他伺候了半辈子的老伙计。

    “真的……还能让我管?”

    “只要您干得动,这台机器除了您,谁也不准碰。”

    老人最终松开了手,他浑身脱力,默默接过船票,爬上了卡车的后斗,蜷缩在机床的木箱旁边。

    “全部装车!撤退!”

    一个小时后,满载着汉阳兵工厂精华的车队冲出了厂区,驶向租界码头。

    江风呼啸,身后是陷入战火的旧王朝,前方是通往新大陆的航船。

    ……

    同一时间,伦敦,肯辛顿区。

    相比于远东的战火纷飞,伦敦的清晨显得格外宁静。

    澳大利亚联邦驻伦敦高级公署内,年轻的外交官詹姆斯正在整理文件。

    会客室里,坐着七八个留着辫子的中国留学生。他们大多是在英国学习工程、医学或法律的公派生。此刻,他们神情各异,有人震惊,有人迷茫,有人激动得流下泪来。

    远东的消息通过电报传来,让他们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一名叫林思源的医学生突然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做手术用的小剪刀。他颤抖着手,抓住了脑后那根象征着耻辱与臣服的辫子。

    “大清……亡了。”他喃喃自语,然后用力一剪。

    “咔嚓。”

    黑色的发辫落在波斯地毯上。其他的学生见状,纷纷效仿。一时间,会客室里满地都是断发。这是一种决裂,也是一种重生。

    但重生之后的迷茫接踵而至。清朝倒了,公派留学的经费肯定会断。他们在异国他乡,瞬间失去了依靠。

    这时,詹姆斯拿着一叠文件走了进来。他看着地上的头发,并没有露出任何鄙夷或惊讶的神色,反而示意侍从送来热茶。

    “各位先生。”詹姆斯用无可挑剔的英语说道,“我很遗憾听到贵国发生的动荡。但我奉亚瑟殿下之命,想向各位提供一个选择。”

    他将几份文件分发给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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