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风声、油灯火苗的噼啪声,还有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在空地上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沈墨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手中的油灯烫得他手心发疼,但他咬牙坚持着,因为他记得晨芜的话,灯不能灭,也不能离手。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空地边缘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从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巴掌大的罗盘,罗盘的指针正在疯狂转动。
“精彩,真精彩。”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但英俊的脸,大约三十来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愧是‘一路走好’的晨老板,这么快就看穿了。”
晨芜眼神一凛
“你就是周文柏背后的人?”
“可以这么说。”
男人停下脚步,站在空地边缘,和晨芜保持着一段距离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谢长安也可以喊我周文柏,一个对沈家‘灵绘’很感兴趣的研究者。”
“研究者?”晨芜冷笑
“研究怎么用邪术困住灵体,还是研究怎么用活人血脉当‘钥匙’?”
谢长安推了推眼镜,笑容不变:“都一样,都是为了探寻未知,晨老板,你不觉得沈清夜当年创造的‘灵绘’,是一种近乎奇迹的技艺吗?他能将记忆、情感、甚至部分灵魂,封入画中,创造出一个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
他看向空地中央那团人形白烟,眼神炽热:“就像这个它原本只是沈清夜对苏婉思念的投影,但经过近百年的沉淀和演变,它已经成了一个独立的、有意识的灵体。这是多么伟大的创造!”
“伟大?”晨芜的声音冰冷
“用活人的痛苦和死亡创造的‘伟大’?谢长安,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谢长安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晨老板,我今天来,不是和你吵架的,我是来谈合作的。”
他指向沈墨:“这位沈先生,是沈家现存血脉最纯正的后裔,也是唯一能真正激活‘宅心玉’的人,而晨老板你,有能力解开沈清夜当年设下的封印。”
“我们合作,把这个灵体完整地‘释放’出来,研究它,理解它,甚至……复制它。”
谢长安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想想看,如果能掌握这种技术,我们能创造多少奇迹!”
晨芜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谢长安脸上的表情渐渐僵硬。
“谢长安啊谢长安,”晨芜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特别像那些看了两本科幻小说就觉得自己能拯救世界的傻子?”
谢长安的脸色沉了下来
“晨老板,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晨芜止住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第一,这不是什么‘伟大的创造’,这是一场持续了近百年的折磨,第二,我不管你对‘灵绘’多感兴趣,但用活人当祭品这种事,在我这儿行不通,第三……”
她举起桃木短剑,剑尖指向谢长安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自己滚,二是被我打一顿然后滚,选吧。”
谢长安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铃铛。
“晨老板,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了。”
他摇响了铃铛。
铃声清脆,在雨夜中传得很远。
空地中央,那团人形白烟忽然剧烈地扭曲起来,幽绿的光点疯狂闪烁,发出一声尖锐的、非人的嘶鸣。
周围的温度骤降到冰点,雨水在半空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纷纷扬扬地落下。
沈墨感觉手中的油灯烫得快要拿不住了,那簇幽蓝色火苗疯狂跳动,几乎要熄灭。
阿玄发出一声警告的低吼。
晨芜却依旧站着不动,只是握剑的手抬了起来,剑尖在空中缓缓画出一个复杂的符文。
符文的轨迹在黑暗中留下金色的残影,凝而不散。
“谢长安,教你个乖。”晨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下次想用邪术控制灵体,记得先搞清楚——你控制的东西,到底听谁的。”
她最后一个笔画落下。
金色的符文瞬间炸开,化作无数光点,如同萤火虫般飞向空地中央那团人形白烟。
白烟接触到光点,剧烈地颤抖起来,幽绿的光点明灭不定,发出痛苦的嘶鸣。
谢长安脸色大变,拼命摇动手中的铃铛,但铃声越来越急促,白烟的反应却越来越微弱。
最后,白烟彻底消散在雨中,只留下那枚裂纹玉佩,静静躺在红色粉末图案的中心。
谢长安踉跄后退,手中的铃铛“咔嚓”一声裂开,碎成几片。
“你……你做了什么?”他惊恐地看着晨芜。
“没什么,就是帮那个被困了近百年的可怜家伙,解脱了而已。”晨芜收起桃木短剑,走向空地中央,捡起那枚玉佩。
玉佩上的裂纹似乎变深了些,但不再渗出那种暗红色的液体。
“谢长安,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
晨芜把玉佩放回匣子,盖上盖子
“沈家的事,有我‘一路走好’罩着,再敢打歪主意,下次碎的就不只是铃铛了。”
谢长安死死盯着晨芜,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愤怒,但最终,他还是转身,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雨夜中。
晨芜走回沈墨身边,从他手中接过油灯。
油灯的火苗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橘黄色,温度也降了下来。
“走吧,回去了。”
晨芜吹灭油灯,塞回包里
“今晚收获不错,至少知道敌人是谁了。”
沈墨长长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看了一眼空地中央那个已经失效的红色粉末图案,又看了看晨芜平静的侧脸,忍不住问
“晨老板,刚才那个……真的是沈清夜对苏婉思念的投影?”
“算是吧。”晨芜背起包,往公园外走,
“但经过近百年的扭曲和污染,它已经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了,谢长安那种人,只看到它‘神奇’的一面,却看不见它背后的痛苦和扭曲。”
她顿了顿,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缥缈
“这世上有些东西,不该被创造出来,也不该被研究,因为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三人一猫走出公园,重新翻过那道矮墙,回到了寂静的小巷。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细密的雨丝。街道两旁的屋檐滴着水,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回到“一路走好”纸扎铺时,已经快半夜了。
铺子里的灯还亮着,老黄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个还没糊完的纸人。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
“小姐回来了。”
“嗯,回来了。”晨芜把湿透的外套挂起来,“老黄,还没睡?”
“等你们回来。”老黄放下手里的纸人,起身去灶间,“我去热热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