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弹了弹指甲,一缕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从她指尖飘出,落在周文柏面前那杯茶里。
茶水表面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又在两秒内迅速化开,恢复平静。
“……我一般只对他们的‘诚意’负责,显然,周先生今天的‘诚意’,掺水有点多。”
这是毫不掩饰的警告和实力展现。
周文柏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显然气得不轻,但看着杯中那诡异的冰霜,终究还是压下了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好,好得很!晨老板果然名不虚传,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必再遮遮掩掩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变得冰冷而直接
“家祖当年确是受人指引,参与了一些事情,那枚‘宅心玉’也是那人交付,目的就是今日之举,将它交还给沈家血脉最纯正的后裔,那人让我带句话给沈先生。”
周文柏转向沈墨,一字一顿,声音低沉
“‘寂宅非宅,画皮非皮,火既未冷,灰中寻珠’沈先生,好好想想,你们沈家祖传的‘灵绘’,最擅长的到底是什么?是‘绘物’,还是……
‘绘虚为实’?那场火,烧掉的真是宅子吗?你们找到的,又真是‘画’吗?”
说完,他不再停留,拂袖而起,快步离开雅间,脚步仓促中透着狼狈。
雅间内安静下来,只剩下茶香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沈墨被这一连串的交锋和信息冲击得有些发懵
“晨老板,他最后那些话……到底什么意思?什么‘画皮非皮’,‘灰中寻珠’?还有‘绘虚为实’……”
阿玄从背包里完全钻出来,跳到桌上,凑到那枚玉佩前嗅了嗅,胡须抖了抖
“喵,意思是,你们家那幅《寂宅》可能根本不是普通的画,那场火灾掩盖的真相可能比死人更深。
至于‘绘虚为实’……如果沈清夜真的厉害到能把想象或魂魄的一部分‘画’进现实载体,甚至暂时维持存在,那很多事就能解释了。”
晨芜拿起玉佩,指腹摩挲着那道诡异的裂纹,若有所思
“‘火既未冷’……看来当年那把火,还有余烬在暗处闷烧啊。沈墨,你们沈家老宅,或者说那幅画里的‘宅子’,恐怕真的不止是‘记忆回响’那么简单。”
她站起身,眼中闪烁着猎人发现有趣猎物时的光芒:“本来还想按部就班慢慢查。现在看,有人等不及要掀棋盘了。那咱们就陪他们玩把大的——今晚就去老宅旧址,用这玉佩当引子,看看能钓出什么大鱼。”
“今晚就去?”沈墨有些紧张,“会不会太急了?”
“急?”晨芜笑了笑,“人家‘饵’都送到嘴边了,咱们不咬一口,岂不是显得很没礼貌?再说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语气轻松却意味深长
“有些藏在暗处的‘厨师’,等这道‘菜’已经等了快一百年了,咱们早点掀开锅盖,也好早点知道里面炖的到底是仙丹,还是厉鬼。”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天际,雨终于要来了。
傍晚六点,天色已暗沉如墨。
三人回到“一路走好”纸扎铺时,雨已经下起来了。
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铺子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壁灯,老黄正坐在柜台后的竹椅上,就着灯光修补一个纸扎的灯笼骨架。
“老黄,晚饭好了没?”晨芜把湿漉漉的外套挂到门后,径直走到柜台边,“饿死了。”
“小姐回来啦,早就准备了在灶上温着。”
老黄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我这就去端。”
晨芜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红木匣子,随手放在柜台上。
匣子刚落下,柜台角落里一个原本安静的小铜铃忽然“叮”地响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老黄动作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匣子
“小姐,这玩意儿不太对劲。”
“看出来了?”
晨芜打开匣盖,取出那枚裂纹玉佩,在灯光下转了转
“周文柏送来的‘礼物’,说是物归原主。”
老黄凑近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这玉……裂得古怪。”他后退半步
“小姐,这东西邪性,您最好别往身上带。”
“放心,我还没那么想不开。”
晨芜把玉佩放回匣子,从抽屉里翻出几张黄符,熟练地贴在匣子四面
“先封着,等晚上去老宅那边用。”
沈墨站在一旁,看着晨芜行云流水的动作,忍不住问:“晨老板,晚上真要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晨芜抬眼看他,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人家都把‘鱼饵’送上门了,咱们不去把‘鱼’钓上来,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阿玄从背包里跳出来,抖了抖湿漉漉的毛,嫌弃地甩了甩爪子
“喵,要去你们去,我可不爱淋雨,再说了,那地方阴气重得能拧出水来,上次去我一身毛都不舒服。”
“少来,你明明挺精神的。”晨芜毫不留情地戳穿它,“上次在那儿,你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老黄端着一个大托盘从灶间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三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和几个煮鸡蛋。
他把托盘放在柜台旁的小方桌上,又转身拿了几个粗瓷碗,盛了三碗面汤。
“先吃饭。”老黄的话很简单,“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面是手擀的,汤头清亮,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片薄薄的叉烧。
沈墨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此刻闻到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晨芜端起碗,呼啦啦吃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老黄现在做的饭也是能吃了啊,沈墨,赶紧吃,别客气。”
三人一猫围着方桌安静地吃饭,只有吸面条和咀嚼的声音。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打在屋檐和青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吃完面,老黄收拾碗筷,晨芜则开始准备晚上的“装备”。
她从柜台后面的柜子里取出一个老旧的帆布包,开始往里装东西:几捆颜色不同的线,几个小瓷瓶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桃木短剑,还有几面边缘磨得发亮的铜镜。
最特别的是一盏样式古朴的油灯,灯身是青铜的,上面刻着些模糊的花纹。
晨芜往灯里加了特制的灯油,又小心地放进去一根纯白色的灯芯。
“这是‘引魂灯’,”晨芜对沈墨解释道,“万一咱们在那边遇到什么麻烦,它能指路。”
沈墨点点头,心里却更加紧张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和哗哗的大雨,忍不住又问
“晨老板,这么大雨……不会影响吗?”
“雨正好。”晨芜把最后一件东西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雨水能冲刷掉很多不该留下的痕迹,也能掩盖咱们的行动,再说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这种天气,最适合‘钓鱼’了,有些藏在暗处的东西,雨声能盖住它们的动静,让它们放松警惕。”
阿玄跳上柜台,舔了舔爪子:“喵,说得轻松,万一钓上来的不是鱼,是鳄鱼呢?”
“那就更好玩了。”晨芜背起帆布包,拍了拍阿玄的脑袋,“走了,开工。”
老黄站在柜台后,看着他们准备出门,只说了一句:“小心点。”
“放心,死不了。”
晨芜推开门,一股湿冷的空气涌了进来。她回头对老黄说
“铺子关好门,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开,天亮前我们没回来,你就给陈瑾轩打电话。”
老黄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三人一猫走进雨夜。
沈墨撑着一把黑伞,晨芜却毫不在意地走在雨里,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外套,她似乎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