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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0章 叩见
    崇仁坊,江宅。

    虽然外面阳光明媚,但书房内的窗帘却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条缝隙,让那一束光打在巨大的红木书桌上。

    桌上,堆满了卷宗。

    那是夜杏动用悬镜司最高权限,连夜从大理寺、刑部甚至是京兆府库房里调出来的旧档。有些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咳咳……”

    顾长安从一堆故纸堆里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夜。

    昨晚李若曦和沈萧渔被宫里的马车接走了,说是皇帝和长公主有请,要商议接待北周郡主的事宜。顾长安虽然有些不放心,但他也知道,此时此刻,皇宫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而且,若曦在那里,正好可以充当他和宫里的联络线。

    “夜大人。”

    顾长安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口,提神醒脑。

    “怎么样?那个棺材铺的线索,查到了吗?”

    房间的阴影处,夜杏像是个幽灵一样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几张薄薄的纸,神色依旧冷若冰霜,但眼底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查到了。”

    夜杏将纸张铺在桌上,声音沙哑。

    “城西那家‘长生寿材店’,表面上是个做了几十年的老字号,老板是个瘸腿的老木匠,看起来老实巴交。但……”

    她的手指点在账目的一行小字上。

    “这家店每个月都会进购大量的桐油和生漆。数量之大,足够给全长安城的棺材都刷一遍了。”

    “而且,他们的桐油进货渠道,和西市那几家突然空了库存的油坊……是同一条线。”

    “果然。”

    顾长安冷笑一声,拿起那张纸,借着那束光仔细端详。

    “桐油易燃,生漆防腐。这哪里是做棺材,这分明是在……养火龙。”

    他拿起笔,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画下了一个圈。

    “寿材店位于城西,紧挨着那条被拓宽的暗渠入口。如果我没猜错,那些消失的猛火油,此刻就藏在那些所谓的‘棺材’里,正顺着水道……一点点地往朱雀门下运。”

    “可是顾大人。”

    夜杏皱眉提出疑问。

    “猛火油气味刺鼻,就算装在棺材里,密封得再好,这一路运过去,怎么可能没人发现?京城的巡防营难道都是瞎子?”

    “这就是李淳的高明之处。”

    顾长安放下笔,从那堆卷宗里抽出一本《京兆府坊市志》。

    “你看这里。”

    他指着书上的一段记载。

    “城西那一带,因为地势低洼,常年积水,所以多种植……夜来香和夹竹桃。”

    “这两种花,气味浓郁,甚至有些刺鼻。尤其是夹竹桃,花香中带着一股子苦杏仁味。”

    顾长安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那种味道,恰好能掩盖住猛火油的硫磺味。”

    “而且……”

    他指了指窗外。

    “这几天都在下雪。雪气压住了地气,人的嗅觉本就迟钝。再加上年关将至,家家户户都在熏腊肉、放鞭炮,空气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味道。”

    “李淳选在这个时候动手,就是算准了天时地利。”

    夜杏听着,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名为“敬佩”的情绪。

    这些细节,连她这个老练的密探都忽略了,他却能从故纸堆里一眼看穿。这不仅仅是聪明,这是对人性和环境的极致洞察。

    “还有这个。”

    顾长安并没有停下,他又拿起另一份卷宗。

    那是关于李淳王府的人员名册。

    “这个王府管家,叫王福。卷宗上说他是李淳的奶兄弟,忠心耿耿。”

    “但是……”

    顾长安指着名册上的一行备注。

    “他在二十年前,曾经去过一次西域。回来之后,就断了一条腿,说是遇到了马贼。”

    “你再看这个。”

    顾长安拿出另一张画像,那是西秦使团那个九品高手夜枭的画像(沈萧渔描述画出来的)。

    “你看这夜枭走路的姿势……左脚略重,右脚略轻。虽然他是九品,掩饰得很好,但习惯是改不了的。”

    “如果我没猜错……”

    顾长安将两张纸叠在一起,对着光。

    “这个王福,和那个夜枭,就算不是同一个人,也绝对是师出同门。”

    “二十年前……”

    顾长安眯起眼,脑海中的线索开始飞速串联。

    “二十年前,正好是安阳郡主和亲西秦的时候。”

    “李淳派了自己的奶兄弟去西秦……不仅仅是为了保护郡主吧?”

    “他是去……布局的。”

    “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在西秦埋钉子了。”

    夜杏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李淳和西秦的勾结,不是最近才开始的?而是……二十年前就开始了?”

    “没错。”

    顾长安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凝重无比。

    “这根本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报复。”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跨越了二十年的复仇大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座看起来依旧平静祥和的长安城。

    “李淳手里没有兵权,没有实权。但他有一样东西,比千军万马更可怕。”

    “那就是……仇恨。”

    “因为仇恨,他可以隐忍二十年,装成一个废物王爷。”

    “因为仇恨,他可以把自己的心腹送去敌国,变成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也因为仇恨……”

    顾长安转过身,看着那张巨大的关系网。

    “他甘愿成为西秦手中的刀。”

    “西秦人想要城防图,想要大唐内乱。李淳想要毁掉长安,想要让皇室颜面扫地。”

    “这是一场交易。”

    “而这场交易的代价……”

    顾长安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地图上的朱雀门位置。

    “就是这满城百姓的命。”

    书房内陷入了死寂。

    夜杏看着那个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太可怕了。

    那个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王爷,心机竟然深沉到了这种地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夜杏问道,语气中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对主心骨的依赖。

    “证据确凿了吗?”

    “差不多了。”

    顾长安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知道了他的底牌,知道了他的手段。”

    “那接下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笺,那是给李若曦的。

    “就该收网了。”

    “不过……”

    顾长安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在他看来,这或许是他的复仇。”

    “但在我看来……”

    “这不过是……一场早就注定了结局的闹剧。”

    “因为……”

    他看向窗外那轮刚刚升起的太阳。

    “大唐的气数,还没尽呢。”

    “只要有光照进来的地方,阴影……就永远成不了主角。”

    ……

    与此同时。

    太极宫,甘露殿。

    往日里威严肃穆的帝王寝宫,今日却难得地透出一股子家常的温馨。

    李若曦跪坐在御案旁的一张软垫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腾腾的酥油茶,那是长公主特意让人从御膳房端来的。

    “若曦啊,这茶是西域进贡的,说是暖胃最好。你身子弱,多喝点。”

    长公主李明月坐在一旁,手里正拿着一件还没缝好的小衣服,那是给宫里即将出生的一位小皇子准备的。她放下了平日里的架子,就像个寻常人家的姑姑,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谢谢……殿下。”

    李若曦还有些拘谨,小口小口地抿着茶。

    “叫什么殿下?”李彻坐在一旁批阅奏折,闻言抬起头,假装不悦地瞪了她一眼,“没人的时候,叫姑姑。”

    “是……姑姑。”李若曦红了脸,乖巧地改口。

    “这就对了嘛。”

    长公主笑着放下针线,伸手摸了摸李若曦的头。

    “昨晚在宫里睡得可还习惯?偏殿虽然不如你在外面的宅子自在,但胜在清净。”

    “习惯的。”李若曦点了点头,“就是……就是有点想……”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脸更红了。

    “想那个臭小子了?”

    李彻轻哼一声,把奏折往桌上一扔,一脸的酸溜溜。

    “那小子有什么好的?整天就知道惹是生非,还……还拐跑了朕的……”

    他想说“朕的女儿”,但看了看李若曦那双清澈的眼睛,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只是别扭地转过头去。

    “陛下。”

    长公主无奈地摇了摇头。

    “长安那孩子虽然行事乖张了些,但那份心性,却是极好的。”

    她看向李若曦,眼神温柔。

    “若曦,你别怪你父皇。他就是这脾气,嘴硬心软。其实昨晚……他还特意让人去看了好几次,生怕你踢被子呢。”

    “皇姐!”李彻老脸一红,“朕那是……那是怕她着凉了没人干活!工部那一摊子事还要她管呢!”

    李若曦听着这姐弟俩的对话,心里暖暖的。

    她放下茶杯,看着这个虽然有些别扭、却真心实意关心着她的“父亲”。

    “陛下……若曦知道的。”

    少女轻声说道。

    “先生也说过,陛下是个好皇帝,也是个……好父亲。”

    李彻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回过头,看着少女那真诚的眼神,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好父亲……

    这三个字,他盼了多少年啊。

    “咳咳……”

    李彻掩饰般地咳嗽了两声,重新拿起奏折,挡住了自己的脸。

    “那小子……倒还算说了句人话。”

    就在这气氛温馨融洽之时。

    “报——!”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魏达宝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陛下,长公主殿下。”

    老太监躬身行礼,眼神却若有若无地飘向了李若曦。

    “怎么了?”李彻放下奏折,皱眉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回陛下。”

    魏达宝压低了声音。

    “刚才宫门外传来消息。魏王……也就是李淳王爷,递了牌子,说是要进宫给陛下和长公主请安。”

    “李淳?”

    李彻和长公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这个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闲散王爷,怎么今天突然转了性子,要进宫了?

    “而且……”

    魏达宝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微妙。

    “而且王爷还特意说了。听说工部的李监丞也在宫里,他作为长辈,一直没机会见见这位京城的小才女。今日特意带了一份见面礼,想……顺便见见若曦姑娘。”

    “见若曦?”

    李彻的眉头瞬间锁紧了。

    一种出于本能的警惕,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他一个王爷,见一个女官做什么?不见!”

    “慢着。”

    一直沉默的长公主忽然开口了。

    她眯起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皇弟,李淳虽然闲散,但毕竟是宗室长辈。他既然开了口,若是直接回绝,怕是会寒了宗室的心。”

    “而且……”

    长公主看了一眼李若曦。

    “若曦现在是朝廷命官,又是这京城的风云人物。李淳作为皇叔,想要见见晚辈,倒也说得过去。”

    “可是……”李彻还是觉得不妥。

    “陛下。”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一旁的沈萧渔忽然站了起来。

    她今天一直没说话,只是抱着剑站在角落里当背景板。但此刻,她的眼神却变得格外锐利。

    “那个……我也觉得,见见无妨。”

    沈萧渔虽然不懂朝堂规矩,但她记得顾长安的嘱咐——“要是有机会接近李淳,别放过”。

    “既然他自己送上门来了,那咱们就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少女摸了摸腰间的剑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反正有我在,没人能伤得了若曦妹妹一根汗毛。”

    李若曦也站起身,对着李彻行了一礼。

    “陛下,若曦也愿意见一见这位王爷。”

    少女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子坚定。

    昨晚先生在信里说过,李淳是关键。既然他来了,那这或许……就是一个破局的机会。

    李彻看着这几个年轻人,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

    他挥了挥手。

    “宣他进来吧。”

    “不过……”

    皇帝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

    “魏伴伴,你亲自在一旁盯着。若是他敢有什么不轨的举动……”

    “杀无赦!”

    “遵旨!”

    ……

    片刻后。

    殿门缓缓开启。

    一身素净道袍、看起来温润如玉的李淳,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缓步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李若曦身上时。

    那一瞬间。

    他眼底深处藏着的那抹疯狂与贪婪,就像是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终于……吐出了信子。

    “臣弟李淳,叩见皇兄,皇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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