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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1章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长安城的喧嚣已从节日的狂热转为一种沉稳的忙碌。

    虽然开市的爆竹声仍不时在坊间响起,但大街上的车马已多了一分肃穆。

    钦天监,摘星楼下。

    积雪尚未化尽,在背阴的红墙根下结成了冷硬的冰棱。

    空气清冷,只有几个扫地的小道童在清理着残雪,扫帚划过汉白玉地面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显得愈发幽静。

    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李淳走下马车。

    今日他卸去了那身平日里招摇的亲王蟒袍,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素净道袍,腰间只系了一块成色斑驳的古玉。他手里提着一个朱漆食盒,看起来就像是个寻常的居士,唯独那双眸子里,藏着与其年纪不符的深沉,在这道家清修之地显得有些扎眼。

    “这位居士,今日闭关,不见外客。”

    一名知客道人上前行礼,语气虽客气,却透着一种属于皇家道场的疏离。

    这些年,想要借着过年名头来攀关系、求长生的达官贵人,他见得太多了。

    “无妨。”

    李淳淡淡一笑,并未因被拦下而动怒。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边缘磨损严重的陈旧铜钱,轻轻递了过去。

    “烦请通报一声。就说……故人之后李淳,特来给老天师拜年。这是家母当年在摘星楼祈福时,老天师亲手留下的信物。”

    那知客道人接过铜钱,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惨白。这铜钱上刻着的云纹,并非凡物,而是钦天监特有的“云刻符”,那是对道门有活命之恩、大德之人才能持有的信物,见此物如见天师亲临。

    “居士稍候,小道这便去请大师兄!”

    道人不敢怠慢,提着道袍后摆,匆匆跑进了重重殿宇深处。

    片刻后,一个年轻道士踩着还未干透的水迹,伸着懒腰走了出来。

    正是玄诚。

    他揉了揉那双似乎永远睡不醒的眼睛,看着面前的李淳,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王爷……哦不,居士。家师说了,他老人家如今年纪大了,受不得这早春的寒气,更不想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这年嘛,心意领了,人就不见了。”

    李淳并未动怒,他看着玄诚那副惫懒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既然天师不便,李淳自然不敢强求。”

    他将手中的食盒递给玄诚,指尖在漆盒边缘轻轻摩挲:“这是家母生前最爱做的几样素点心,虽是山野粗食,却也是一份心意。还请道长代为转交,家师最喜甜食,这礼……他老人家定会收下。”

    玄诚接过食盒,掂了掂,那沉甸甸的份量让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嘿嘿一笑:“居士有心了。既然如此,那贫道便收下了。这雪天路滑,居士请便?”

    李淳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他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巍峨入云的摘星楼顶,状似随口问道:

    “道长,听说前些日子,顾长安顾公子在此引动万铃齐鸣,天降异象?这等神迹,当真是让京城百姓叹为观止啊。”

    玄诚收敛了笑意,那双原本迷蒙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属于道门高人的清明:“嗨,什么神迹。不过是那小子懂得些格物之理,借了这摘星楼的势取巧罢了。家师也就是看他顺眼,陪他玩个小游戏,居士莫要当真。”

    “只是玩玩?”

    李淳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实质般的试探。

    “但我可是听说……天师为了给那小子铺路,可是连那珍藏多年的三花聚顶都散了一朵。这份恩宠,怕是即便亲传弟子,也未必能有吧?”

    玄诚的眼神微微一凝,周围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冷了几分。

    这事儿极其隐秘,除了他和陆行知,连宫里的那位都未必看穿。这位平日里默默无闻的闲散王爷,消息竟然灵通到了这种地步。

    “居士。”

    玄诚站直了身子,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家师做事,只顺本心,不问因果。那小子合了眼缘,家师便帮他一把。这与朝堂无关,与天下无关。居士若是想从这里问出个什么定论,怕是要失望了。”

    “是吗?”

    李淳并未被他这番太极拳般的回答糊弄过去,反而追问道:

    “那若是……这天下有人想要做些逆天改命的事,比如……修个河,改个道,甚至……换个天。天师他老人家,会管吗?”

    这就是赤裸裸的试探。

    如果我要造反,如果这李家的皇位要换个人坐,钦天监是否会像当年保皇兄一样,再次出手?

    玄诚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他转过身,指了指头顶那片被云雾遮掩了大半的灰色天空,又指了指脚下被积雪覆盖、泥泞不堪的大地。

    “居士,你看这天。”

    “雪下得再大,终究是要停的。风吹得再急,也有歇的时候。”

    玄诚的声音变得清冷空灵,如古井无波。

    “道法自然,无为而无不为。”

    “在贫道看来,这世间万物,皆有其定数。若那河水泛滥,淹没良田,那是天灾,亦是人祸。若有人能疏通河道,引水灌田,那是大功德,亦是顺应天道。”

    他转过头,看着李淳,眼神平静得像是一面映照灵魂的镜子。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在天道眼里,不管是那龙椅上的至尊,还是这街角的乞丐,都不过是这盛世洪流中的一粒尘埃。只要这尘埃不把天给捅破了,不把这地脉龙穴给砸陷了……天,是不会出手的。”

    玄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也带着几分悲悯。

    “至于人怎么折腾……那是人自己的事。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居士,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理会李淳,拎着食盒,转身走进了朱红色的大门,“砰”的一声,将漫天的风雪关在了门外。

    李淳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许久未动。

    “不仁……刍狗……”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却一点点漾开了笑意。

    他听懂了。

    只要他不搞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只要他不触动大唐的根本龙脉,那么无论这宫里怎么变,无论那龙椅上坐的是李彻还是他李淳,钦天监都不会插手。

    这对他来说,就是最想得到的“默许”。

    “既然天不管……”

    李淳抬起头,看着那阴沉的天空。

    “那这公道……就由我自己来讨。”

    他转过身,步履竟然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走吧。”

    李淳对身后的侍卫挥了挥手。

    “去西山别苑。给父皇……拜个早年。”

    ……

    ……

    西山别苑。

    大雪覆盖了整片山林,唯有别苑内几株苍劲的青松在风中发出阵阵松涛声。这里是大唐太上皇李渊退位后的居所,也是长安城内被繁华刻意遗忘的一角。

    李淳的马车在别苑山脚下便停了。

    他没有让侍卫跟随,而是独自提着一个装满了陈年好酒的竹篮,沿着被积雪覆盖的石阶,一步步向上爬。

    这里的守卫并非普通的金吾卫,而是几名气息深沉、目光如隼的大内供奉。见到李淳,他们只是微微欠身,并未像在别处那般盘查。

    这位“闲散王爷”的名声在京城很响——响在“平庸”。没人觉得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连这些冷酷的供奉都觉得,他不过是来尽孝的。

    梅林深处,一处八角凉亭内。

    太上皇李渊正坐在一张石桌前,手捧一杯热茶,正与对面的一个白衣僧人——无戒大师——博弈。

    “儿臣,给父皇拜年。”

    李淳走到亭外,撩起衣摆,重重地跪在雪地里,行了大礼。

    太上皇李渊没有回头,只是盯着棋盘,过了好一会儿才挥了挥手:“淳儿来了?起吧,那地儿凉,进亭子坐。”

    李淳起身入座。他看向石桌,眼皮微微一跳。

    桌上,除了棋盘,竟然还摆着两碟精致的小点心,其中有一碟已经有些碎了。

    那是梅花酥,李淳儿时最喜欢的吃食。

    “你这性子,还是这么冷。这大过年的,也不知道去朕那御膳房寻些好酒,偏要在这风口上坐着。”

    李渊虽然言语中透着嫌弃,但伸手推过来那碟梅花酥的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宠溺。

    “父皇教训的是。”李淳坐下,拿起一块点心,却不吃,只是在手里轻轻捏着,“儿臣只是怕……父皇见了儿臣,又想起那些三十多年前的旧事,心里不痛快。”

    李渊捏着棋子的手猛地顿住了。

    一旁的无戒大师也止住了转动佛珠的手,眼观鼻鼻观心。

    三十多年前。

    那是李淳心中最深的一道血痂。

    为了稳固大唐初期的边关盟约,当时还是皇帝的李渊,下令将名义上的郡主——李淳自幼相伴、青梅竹马的一位表妹送往西秦和亲。

    那一年,李淳在太极殿外跪了三天三夜,磕得满头是血,却只换回了一句“为江山计,尔当自持”。

    那一别,便是永诀。

    “三十年了,你还在恨朕。”老人长叹一声,放下了棋子,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颓然。

    “儿臣不敢。”李淳低头,声音平稳得可怕,“儿臣只是在想,若是那时候的大唐够强,若是那坐在高位上的人能多几分骨气,也不至于让一个弱女子去替那千万男儿挡刀。”

    气氛瞬间凝固,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了。

    “王爷这话差矣。”无戒大师呵呵一笑,打破了死寂,“这盛世之下,总有些照不到的地方。就像那工部的新任监丞……那小丫头倒是像极了当年的苏后,倔强得很。”

    李淳眼神微不可查地一闪,顺着话头道:“父皇也知道她?”

    提到李若曦,太上皇李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采。那是震惊、愧疚与欣慰交织在一起的情绪。

    他是这天下的主人,虽然退了位,但血脉之事他比谁都清楚。那是他唯二的孙辈——一个是被他亲手废黜又立起、心性阴鸷的太子,另一个,则是这个流落民间的孤苦血脉。

    “朕……听无戒提起过。”李渊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是个好孩子。像她母亲。”

    “确实像。”李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前几日大朝会,儿臣见她侃侃而谈,连西秦的使臣都占不到便宜。父皇,这位小侄女如今可是京城的名人,只是……她这些年在外面受了不少苦,如今虽然回了京,却依旧没个正经的名分,孤苦无依啊。”

    李渊的呼吸沉重了几分。他亏欠那个孩子,也亏欠那个死在冷宫(或者说被困冷宫)的儿媳。

    “你想说什么?”

    “儿臣常年闲散,精通些琴棋书画的末技。”李淳语气轻快,带着几分长辈的关怀,“若曦这丫头天资聪颖,但自幼流落民间,皇家的礼法、雅趣终究是差了些。儿臣想着,左右也是闲着,不如让若曦多来儿臣府上走动走动。由儿臣这位当叔叔的亲自指点一二,也算是……代皇室缓和一下与她的关系。”

    太上皇李渊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李淳。他似乎想看透这个一向不争不抢的儿子,此时心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是为了拉拢这位未来的“皇太孙女”?还是为了报复?

    但在李淳那副温润如玉、无懈可击的笑容下,李渊看到的只有“长辈的关怀”。

    “你若是有这份心,便随你去吧。”李渊闭上眼,摆了摆手,声音透着疲惫,“那孩子……是朕欠她的。”

    “儿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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