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冰雪王座》
第三十六章冰封玄阴
正月初十，申时三刻。
南路军穿行于“断魂岭”蜿蜒的山道间。林昊策马行于军前，面沉如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侧被灰黑色枯藤缠绕的嶙峋怪石。越靠近玄阴谷，空气中那股阴湿、腐朽的气息便愈发浓重，连呼吸都带着令人不适的滞涩感。日光被厚重的灰云遮蔽，山林间光线昏暗，偶尔有寒鸦掠过，发出嘶哑的鸣叫。
“禀副统领！”斥候飞驰而回，脸色微微发白，“前方五里即是玄阴谷口，谷内阴煞冲天，肉眼可见灰黑色气柱！谷口设有白骨垒砌的哨塔，塔上悬有七面黑幡，幡上……似有魂影挣扎哭嚎！”
“果然在炼生魂幡。”洛青锋的声音自身侧传来，这位霜岚剑宗长老青衫微拂，面色冷峻如冰，“玄阴教罪孽滔天，今日当诛。”
林昊重重点头，转身望向中军。那里，一袭白衣的飘雪正静立于特制的素舆之上，素舆由四名战堂精锐抬行，平稳如履平地。她双眸微阖，似在养神，周身三尺内，雪花自然环绕飘落，却又在触及她衣袂前悄然消融，只留下纯净的冰寒道韵流转。
似乎是感应到林昊的目光，飘雪缓缓睁眼。那一刹那，林昊仿佛看到了一片亘古不化的冰原，清澈、冰冷、却又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威严。
“圣主，”林昊抱拳，沉声道，“玄阴谷已近，谷口有邪阵布防，阴煞浓郁，恐有陷阱。”
飘雪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如冰泉淌过玉石：“按计划行事。剑阁破障，战堂清剿，执法堂搜证。”
“是！”
南路军在距离玄阴谷口三里处停下，迅速展开阵型。洛青锋亲自点出五名剑阁弟子，皆是精擅破邪剑诀的好手。“随我斩了那几面污秽幡旗！”
五道剑光如惊鸿掠起，直扑谷口哨塔！
几乎在剑阁弟子动身的同时，谷内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哨塔上七面黑幡无风自动，幡面上扭曲的魂影发出凄厉尖啸，道道灰黑色的阴煞之气如毒蟒般窜出，交织成一张大网，罩向袭来的剑光！更有一波波无形无质的精神冲击，伴随着刺耳鬼哭，向着联军阵型扩散而来！
“静心！”林昊暴喝，战堂修士纷纷运转功法固守心神，执法堂“锐士营”成员则快速打出数道清心符箓，金光闪过，削弱了部分精神冲击。
剑阁弟子这边，洛青锋冷哼一声，长剑凌空一划：“霜岚剑意，破邪！”
凛冽霜寒的剑气迸发，并非直接攻击阴煞大网，而是引动周遭天地间稀薄的至阳之气，化作细密如针的剑气雨，精准刺向那七面黑幡的核心符纹节点！
嗤嗤嗤！
黑幡剧烈震颤，魂影尖啸更甚，但幡面流转的阴煞光芒明显黯淡下去。另外四名剑阁弟子抓住时机，剑光暴涨，如四道雪亮闪电，狠狠斩在幡旗悬挂的白骨柱上！
咔嚓！轰隆！
四座白骨哨塔应声崩塌！黑幡委顿落地，幡上魂影发出一阵解脱般的悲鸣后，渐渐消散。
谷口屏障顿破！
“进谷！”林昊战刀前指。
联军迅速突入谷口。谷内地势陡然下陷，形成一处葫芦状的巨大盆地。盆地中央，黑石垒砌着一座庞大的祭坛，坛上矗立着一根高达十丈、以不知名黑色金属铸造的巨柱，柱身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锁链，锁链末端……竟悬挂着数十具干枯扭曲的尸体！巨柱顶端，一面足有三丈见方、以人皮为底、以精血绘制着无数狰狞鬼面的巨幡，正猎猎作响，散发出滔天的阴煞怨气！
祭坛周围，数百名身穿灰黑袍服、面色惨白如尸的玄阴教徒正跪地诵咒，将一道道灰黑色的光流注入祭坛。坛前，一个身形佝偻、披着破烂猩红斗篷的老者，正手持一柄白骨法杖，对着祭坛顶端那面巨幡疯狂舞动，每舞动一次，巨幡上便多出一道痛苦挣扎的魂影，谷中的阴煞之气便浓郁一分！
正是玄阴教主——“阴冥子”邬百骸！
“他们在用生魂血祭，强化那面‘万鬼噬魂幡’！”洛青锋眼中杀机大盛，“此幡若成，方圆百里皆成鬼域！”
“阻止他！”林昊怒吼，与数名战堂统领率先冲出，战刀罡气撕裂空气，斩向祭坛周围的教徒。
“桀桀桀……晚了！”邬百骸猛地转身，露出一张布满尸斑、眼窝深陷的恐怖面孔，他手中白骨法杖重重顿地，“玄阴大阵，起！”
嗡——！
整座盆地剧烈震动！地面龟裂，无数灰黑色的阴煞之气如喷泉般涌出！更有一具具惨白的骷髅、腐烂的尸傀从裂口中爬出，发出嗬嗬怪响，扑向联军！天空彻底昏暗，阴风怒号，鬼哭之声震耳欲聋，无数半透明的怨魂虚影在空中飞舞穿梭，干扰心神，甚至直接扑向活人，试图钻入体内！
“结阵！固守！”林昊嘶声指挥，战堂修士迅速收缩阵型，刀光剑影与骷髅尸傀撞在一起，爆出沉闷响声与骨屑纷飞。执法堂锐士与剑阁弟子竭力斩杀怨魂，但怨魂数量太多，源源不绝，更有阴煞之气不断侵蚀护体灵光，联军推进顿时受阻，开始出现伤亡。
“圣主！”林昊看向后方，语带焦急。
飘雪缓缓自素舆上站起身。
她没有看那密密麻麻的骷髅尸傀，没有看漫天飞舞的怨魂，甚至没有看祭坛上那面恐怖的万鬼噬魂幡。
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了狂笑施法的邬百骸身上，落在了那根缠绕着无数尸体的巨柱上，落在了这片被阴煞与怨气浸透的土地上。
然后，她向前，轻轻踏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
以她落足的那一点为中心，一层肉眼可见的、纯粹到极致的冰蓝色涟漪，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被瞬间冻结。
第一个接触涟漪的，是一只扑到半空的腐烂尸傀。它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势，动作骤然停滞，灰黑色的躯体从指尖开始，迅速蔓延上一层晶莹剔透的冰晶。冰晶蔓延极快，眨眼间便覆盖全身，将其化作一具栩栩如生、却又死寂永恒的冰雕，然后“啪”地一声轻响，坠落在地，摔成无数冰晶粉末，连同其中的污秽，一同化为虚无。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成群结队的骷髅尸傀，如同被无形的画笔抹过，瞬间凝固，冰封，碎裂，消散。
空中飞舞的怨魂，尖啸声戛然而止，灰暗的魂体被冰蓝色浸染，化作一片片冻结的魂晶，如雪花般簌簌落下，尚未触地，便已彻底湮灭。
地面涌出的阴煞之气，在触及涟漪的瞬间，便凝固成一道道扭曲的黑色冰棱，随即崩解。
涟漪继续扩散，掠过鏖战中的联军修士。战士们只觉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寒意掠过身体，激战的燥热与阴煞侵蚀的不适瞬间消失，心神一片清明，消耗的灵力都在快速恢复。而他们刀剑所指的敌人，却在那冰蓝涟漪中化为冰雕粉末。
这寒意，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精准地区分着敌我，净化着污秽。
邬百骸的狂笑僵在脸上。他骇然发现，自己费尽心机布置的玄阴大阵，召唤的骷髅尸傀、驱使的万千怨魂、引动的地脉阴煞，在那冰蓝色涟漪面前，竟如春日残雪般迅速消融！更恐怖的是，那涟漪正朝着祭坛，朝着他，无可阻挡地蔓延而来！
“不！不可能！这是什么力量？！”邬百骸尖声嘶叫，疯狂挥舞白骨法杖，将全身邪功催至极限，甚至不惜反噬自身，喷出数口精血融入身前那面尚未完全成型的万鬼噬魂幡！
巨幡血光大盛，无数扭曲的鬼面咆哮着冲出，汇聚成一道粗大的、由纯粹怨念与阴煞构成的血色洪流，狠狠撞向蔓延而来的冰蓝涟漪！
“万鬼噬……”
他的吼声戛然而止。
冰蓝色涟漪，与那声势骇人的血色洪流相遇。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那足以侵蚀江河境修士神魂的血色洪流，在触及涟漪的刹那，便从最前端开始，迅速冻结、凝固，变成一道诡异的血色冰柱！冻结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顺着血色洪流逆流而上，眨眼间便蔓延至巨幡本体！
咔、咔嚓……
号称可噬魂夺魄的万鬼噬魂幡，连同幡下那根缠绕着数十具尸体的巨柱，表面迅速覆盖上厚厚的、晶莹剔透的冰层。幡面上挣扎的鬼面凝固成惊恐万状的表情，随即连同幡布、金属巨柱，一同在轻微的碎裂声中，化为一座庞大而精美的冰雪雕塑，再也散发不出一丝阴煞之气。
最后，冰蓝涟漪轻轻拂过了邬百骸佝偻的身躯。
他保持着挥舞法杖、面目狰狞的姿势，彻底凝固。脸上的尸斑、眼中的疯狂、周身的邪气，全部被封存在一层薄薄的、却仿佛亘古不化的寒冰之中。连他体内正在反噬冲撞的邪功灵力，也被瞬间冻结，归于死寂。
涟漪继续扩散，直至覆盖了整个玄阴谷盆地，才缓缓停歇。
千里冰封，万物寂然。
刚才还阴煞冲天、鬼哭狼嚎的死亡绝地，此刻已化为一片纯净无暇、静谧无声的冰雪国度。所有的污秽、所有的邪气、所有的杀戮与怨念，都被那极致的冰寒，永恒地封印、净化。
联军将士们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恍若神迹的景象，望着祭坛上那尊教主冰雕，望着周围无数化为冰晶粉末的邪物残骸，久久无法言语。
唯有寒风掠过冰原，发出空旷的呜咽。
飘雪缓缓收回目光，周身那令天地变色的极致寒意悄然收敛。她依旧静立原地，白衣胜雪，仿佛刚才那冰封千里、涤荡邪祟的并非是她。
林昊第一个回过神来，深吸一口冰冷纯净的空气，压下心头的震撼，抱拳躬身，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敬畏：“圣主神威！玄阴教……已灭！”
洛青锋亦是肃然一礼，剑阁弟子们看向那袭白衣的目光，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崇敬。
飘雪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冷，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搜查全谷，勿留余孽。所有邪器、典籍、可疑之物，尽数封存带回。此间阴脉已绝，邪祟根基已毁，此地……可净化后，另作他用。”
“遵圣主令！”
众人凛然应命，迅速行动起来。只是每个人在行动时，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片被圣主亲手净化的冰雪净土。
飘雪转身，望向冰风堡的方向，冰眸深处，闪过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微光。
紫炎川的触角已断其一。
冰风堡雪盟的锋芒，亦需以此等雷霆手段，昭告天下。
（第九卷：《冰雪王座》第三十六章冰封玄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