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级大会如约而至。
关子元坐在后排角落。
他讨厌这种场合，更讨厌即将成为焦点。
果然，流程进行到“警示教育”环节，巨大的投影幕布亮起。
ppt的标题刺眼：《关于杨某、关某违纪行为的通报与反思》。
下面罗列着“罪状”。
杨某——恶意造谣诽谤师长同学、煽动对立情绪、在公共场合率先动手殴打同学。
记过处分，留校察看一年。
关某——在公共场合与同学发生激烈肢体冲突，造成不良影响。
严重警告处分。
更绝的是，旁边还配了几张食堂监控的截图，虽然人脸打了马赛克，但那扭打在一起的姿态，足以让知情人一眼认出主角。
“啧……”
“打的真狠啊……”
“那个就是物理系的关神？下手够狠…”
“杨简也是，绩点大佬，何苦呢…”
周围的议论声像小虫子一样钻进关子元的耳朵。
“烦死了，又出名了。”
关子元对这“反向宣传”的厌恶远超过对处分本身。
至于那个“严重警告”？
无所谓，高中又不是没挨过。
当然，夏东辰的检讨和夏杰的“自白”，也在苏悦冰冷目光的注视下，按部就班地完成。
一切，似乎随着这场声势浩大的年级大会，尘埃落定了。
——
散会后，杨简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颤抖着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爸…”
“嗯？大会开完了？怎么样？”
“我…我挨处分了。”
“什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
“多大的处分？！”
“记过……留校察看…”
“我的天啊！！”
杨父的惊呼几乎要冲破听筒。
“记过？！留校察看？！你完了！杨简！你这辈子完了！！”
杨简懵了，下意识地想辩解。
“不是的，爸，牛老师说了，不会有人特别看这个处分记录的，不影响……”
“听他放屁！”杨父粗暴地打断他，“他是哄你呢！怕你想不开！”
“我告诉你，我们饭店就有个同事，他就是年轻时候上学遭过处分！结果呢？现在四十多了，还跟我一样在底层混！什么前途都没了！档案里有污点，那就是一辈子的污点！”
“保研？做梦！门都没有！好单位谁要你？！你太让我失望了！白养你了！废物！”
“爸！我…”
杨简还想说什么，电话那头已经挂断。
“嘟——”
那一声短促的挂断音，像丧钟在杨简脑中轰鸣，瞬间撕裂了他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前途尽毁…
废物…
一辈子的污点…
父亲那充满怨毒和绝望的诅咒，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凭什么啊，明明……”杨简在心中呐喊。
他从口袋里掏出刀片，一刀、两刀、三刀，刀尖落在他手臂的“no1”伤疤。
痛感刺激着杨简即将崩溃的神经。
就在这时，一个更阴冷、更偏执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在他心底深处幽幽响起：
“只有闹才管用…”
父亲灌输的歪理，此刻成了黑暗深渊里唯一一根扭曲的救命稻草。
杨简的眼神，在绝望的灰烬中，渐渐燃起一丝疯狂而危险的火苗。
——
关子元回到实验室，把年级大会的烦心事甩到脑后。
他还有更现实的麻烦要对付。
打开那个被他屏蔽已久的“思政课第7组奋斗群”，里面果然又刷了几百条无关紧要的闲聊和游戏截图。
他面无表情地将数据文件发送到群里，了全体成员。
【关子元】：全体成员 数据统计好了。
【关子元】：报告撰写和ppt制作，该你们了。张佳怡 李萌
几乎是秒回。
【李萌】：啊？关同学，不是我不想做，最近好几门课要小考，真的特别忙！[裂开]
【李萌】：你看数据是你整理的，你最清楚思路，要不ppt你先搭个框架？我保证考完试马上美化！
【张佳怡】：+1！关同学，我最近也在备考，时间好紧…[可怜]
【张佳怡】：数据是你一手弄的，报告里怎么分析怎么写结论，你肯定比我们更有数呀！
【张佳怡】：要不你先写个初稿？我可以帮你润色语言！[加油]
【贾大方（群主）】：关同学效率确实高，数据这么快就弄好了，辛苦辛苦！
【贾大方（群主）】：不过佳怡和萌萌说得也有点道理哈，数据和思路都在关同学脑子里，报告和ppt你做起来肯定效率最高！
【贾大方（群主）】：你是男生，就该多分担一点！加油！[奋斗] 等弄好了发群里，我负责最后统稿和答辩！[ok]
关子元冷笑一声。
考试？
狗屁！
这刚开学多久，选修课的选课都没有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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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门课能在这个时候考试？
行，真当我是任劳任怨的冤大头了？
前段时间被各种破事缠身没空搭理你们，现在，是时候清算了。
他正准备回击，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来自林小满。
【折木奉太娘】：关老师，晚上下了晚自习有空吗？[doge]
【折木奉太娘】：来美术社团找我好不好，在活动中心301，给你看点好玩的东西 。
关子元的手指顿住了。
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沉默了几秒，他切回群聊，飞快地打了两个字：
【关子元】：等着。
然后退出了群聊界面，点开林小满的头像。
【关子元】：好。
——
晚九点，美术社团活动室。
活动室里只有林小满一个人。
她头上的纱布已经摘掉了，栗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色长裙，安静地坐在窗边的画架旁，怀里抱着一个厚厚的素描本。
看到关子元进来，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关老师！”
林小满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她将怀里的素描本递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关子元接过沉甸甸的本子，翻开。
一页页，全是铅笔或炭笔的素描。
有他给林小满讲解题目时专注的侧脸。
有他戴着耳机走在校园小路上，眼神放空望向远方。
有他拿着《大学物理竞赛难题荟萃》时，指尖无意识摩挲书页的动作特写…
翻到最后一页，关子元的手指停住了。
一个少年弓着背，背着一个昏迷的少女在泥泞中奋力奔跑。
关子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合上画册，抬眼看向林小满。
“关老师…我……”
林小满低着头，手指绞着裙边，脸颊飞起两抹红晕。
她深吸一口气，
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个淡蓝色的信封，双手递到关子元面前。
“算啦，你自己看！”
关子元没有接。
“小满，我都明白。”
林小满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讶和一丝希冀。
“你是我为数不多的，也是最好的朋友。”
关子元认真地说道。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我会继续像以前一样，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作为你的朋友。”
“可是！”林小满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想和你只做朋友！”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活动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林小满压抑的抽泣声。
关子元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心中涌起歉意。
“对不起，小满……”他轻声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彻底斩断了林小满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她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关子元。
“那她……一定很幸运吧。”
林小满声音哽咽，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林小满的哭声渐渐停歇。
她抬起手，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深吸了好几口气。
然后，她慢慢地转过身来。
虽然脸上泪痕未干，但她努力地扯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我明白了，关老师。”
她拿起那个淡蓝色的信封，将里面折叠好的信纸抽了出来，空白的背面朝上，再次递向关子元。
“给我叠个纸飞机，怎么样？”
关子元接过那张信纸，修长的手指熟练地翻折起来。
很快，一架棱角分明的纸飞机出现在他掌心。
林小满接过纸飞机，走到窗边，用力推开了窗户。
她回头看了关子元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个带着告别意味的微笑。
她手臂用力一挥，纸飞机脱手而出，乘着晚风，轻盈地滑翔出去，在昏黄的路灯光晕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渐渐融入夜色，飞向不可知的远方。
“答应我，”林小满伸出手，小拇指微微翘起，“我们要一直做好朋友！最好的那种！”
关子元也伸出手，用小拇指勾住她的小拇指，轻轻晃了晃。
“嗯！”他郑重地点头。
——
林小满没有回宿舍，而是抱着那本厚厚的画册回到了家。
客厅里，苏悦正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屏幕上是陶迪帮她找的一些线上文案校对兼职的资料。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一眼，她就看到了女儿微红的眼眶，和紧紧抱在怀里的画册。
苏悦的心瞬间了然。
她没有问“怎么了”，只是静静地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林小满面前，给了女儿一个无比温暖的拥抱。
林小满把脸埋在妈妈的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闷闷地说：“妈，我没事了。”
“嗯。”苏悦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就好。”
林小满回到自己的房间，走到书桌旁，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本承载了无数心动瞬间的画册放了进去，然后，拿起几本厚厚的旧书 将它严严实实地压在了最下面。
随着抽屉缓缓推上，“咔哒”一声轻响。
一同被埋葬在时光最深处的，还有少女那场尚未真正开始便已宣告终结的，名为“关子元”的暗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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