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
“阿海，明天的学术会议报告，好好表现。”
于教授（后来的于院长）拍了拍面前年轻学生的肩膀。
彼时的郑海，头发虽已显露出些许撤退的迹象，但总体还算浓密。
办公桌上摊开的笔记本扉页，“复大物理系”的标识清晰醒目。
“您放心，于老师！材料都烂熟于心了！”
郑海挺直腰板，信心满满。
“嗯。这篇会议报告发出来，你的硕士成果基本就达标了。”
于教授点点头，话锋一转。
“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想继续跟我读博吗？”
郑海挠了挠后脑勺。
“于老师，您也知道，我坐不住板凳，不是搞科研的那块料。硕士能顺顺利利毕业就谢天谢地了。毕业了……估计就找个中学，随便教教书混口饭吃算了。”
他对自己的学术天赋看得很清。
于教授沉默片刻。
“阿海，我要走了。”
“啊？”
郑海猛地抬头，一脸震惊。
眼前的导师正值壮年，学术能力强，成果丰硕，复大的平台和环境在国内都是顶尖的，为什么要走？
“年龄是个坎儿。”
于教授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这两年要是再上不去教授，以后……恐怕就没什么机会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
“我已经跟g大那边谈好了条件。他们承诺给我正高职位和独立实验室。你……跟我走吗？”
灼灼的目光紧紧锁住郑海。
g大？郑海心头一跳。
g大在h市，离他老家不远，更关键的是……离他恋人王红霞的老家也很近！
这个提议瞬间戳中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可是我……”
郑海内心挣扎着，想到自己那磕磕绊绊的硕士论文。
“我真的不是搞科研的料，去了那边也帮不上您大忙，还给您丢脸……”
“你是我的得力助手！”
于教授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你做事踏实，条理清楚，跟各方打交道也有一套。到了g大，就算你不想继续做一线科研，我也能帮你安排一个行政岗位，只要你愿意跟我走，编制、待遇，一切都没问题！”
郑海愣住了。
这承诺的分量太重了。
一个硕士生，直接解决编制和岗位？
他心动了。
“我……我得好好考虑一下，于老师。谢谢您的信任和栽培！”
郑海的声音带着激动和忐忑。
——
第二天的学术会议上。
郑海站在台上，完成了自己的报告。
“学长！郑学长！请等一下！”
一个急切的女声叫住了他。
郑海回头。
一个穿着简洁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的女生跑了过来，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求知欲。
“学长你好！请问你刚才报告里提到的那个关于隧道效应的创新点，能再详细跟我讲讲吗？我觉得这个思路特别有意思！”
郑海有点意外，但还是耐心地解释起来。
聊了几句，他惊讶地发现，眼前这个女孩思维极其敏捷，提出的问题甚至触及了他设计中没考虑周全的潜在缺陷！
她的物理直觉和理论基础，强得惊人。
“同学，你……研几了？”
郑海忍不住问，心里嘀咕这水平起码得是博士吧？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带着点狡黠和自豪的笑容。
“学长，我大一。”
“大……大一？！”
郑海彻底破防了。
感情自己吭哧吭哧多读了六年书，全他妈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对这个小学妹的敬佩油然而生。
又聊了十几分钟，郑海才知道，眼前这个天赋异禀的学妹叫苏悦，竟然也是复大物理系的。
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悦悦，走了！”
远处一个年轻的男子呼唤着她。
正是年轻的林克。
郑海看着苏悦充满朝气和自信的背影，心里感慨万分。
他觉得这个意气风发的学妹，未来必定是物理学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
“唉……”
啤酒罐被捏得轻微变形。
超市冰柜的冷气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郑海又狠狠灌了一口。
“世事无常啊……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也有求得上我的一天……”
——
林小满的意识艰难地上浮。
后脑勺传来一阵阵钝重的疼。
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苏悦憔悴不堪的脸。
看到林小满睁眼，苏悦强撑的那根弦瞬间绷断了。她猛地俯下身，颤抖的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小满不哭……妈妈在。”
“是妈妈……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巨大的后怕和失而复得的庆幸交织在一起，让她泣不成声。
林小满反手轻轻拍了拍苏悦紧握着自己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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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啊妈妈，你看，我这不‘脑洞大开’了嘛！说不定……还因祸得福，变成大学霸了呢！”
这笨拙又带着点傻气的玩笑轻轻拂过苏悦紧绷的心弦。
她看着女儿苍白小脸上努力挤出的笑容，又气又心疼，却终究被她逗得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小满……”
苏悦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红肿的眼睛直视着女儿。
“有些事情，妈妈一直瞒着你，是妈妈不对。妈妈想跟你说……”
“妈，我都知道了。”
林小满忽然轻声打断了她。
苏悦怔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对不起啊，妈妈……昨天晚上，我……我偷偷拿了你的手机……”
林小满声音越来越小，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本来……是想看看你和那个夏主任……有没有……发过什么信息……结果……结果却看到了……”
后面的话，她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那些冰冷的、触目惊心的银行催债短信，像一块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了她心上。
苏悦脸上的惊愕缓缓褪去。
原来如此。
原来女儿清晨的离家，不仅仅是因为撞见她和夏杰，更是因为窥见了她竭力隐藏的生活的真实面目。
她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女儿包裹着纱布的后脑勺。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是妈妈一直瞒着你……妈妈不想让你承受那么大的压力，不想让你过早看到生活里这些……不好的东西。妈妈总想着，你还小……”
“可是妈妈！”
林小满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的！我可以跟你一起承担，好吗？我们是一家人啊！我不要你一个人那么辛苦……”
苏悦心中的壁垒，终于轰然倒塌。
种种情绪汹涌而来，将她淹没。
她再也忍不住，俯身紧紧抱住了病床上的女儿。
林小满也用力回抱住。
这一刻，母女之间的高墙，在泪水和拥抱中彻底消融。
——
麻药的效力尚未完全退去，加上情绪的剧烈波动，林小满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苏悦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映入眼帘的屏保照片瞬间击中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七岁的小满，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了两个可爱的小月牙。
看着这张照片，苏悦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了过去。
——
2008年，h市。
五岁的林小满，比同龄孩子早上了一年学。
彼时的林克，生意开始显露出颓势。
苏悦看着丈夫日渐憔悴的脸，决定出去找一份工作。
她想到了当时已在g大工作多年、算是站稳了脚跟的老学长——郑海。
那是苏悦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低头求人”。
“学长……是我，苏悦。我想……我想请你帮个忙。能不能……能不能在学校里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职位？”
电话那头的郑海沉默了片刻。
彼时的郑海，在辅导员的岗位上已经“混迹”了多年。
以他当年跟着于院长“空降”的资历和人脉，加上于院长有意提携，他本有多次机会升上去。
但他舍不得自己一届又一届的学生。
几次升迁的机会，都被他用各种理由“搅黄”了，甘愿守着这个“孩子王”的位置。
虽然能力有限，但对于这个曾经惊艳过他的小学妹的请求，郑海没有犹豫。
他太清楚苏悦的傲气和才华，能让她开口求人，处境必然艰难。
他立刻去找了自己的导师，彼时已是理学院院长的于学文。
以苏悦的本科学历，在人才济济的高校圈，想直接进入g大任教，几乎是天方夜谭。
但她的本科科研成果实在过于亮眼，再加上于学文对这位复大校友的惜才之心，以及g大作为普通本科院校，在引进“特殊人才”时审核机制相对没那么严苛的现状。
在于学文的全力斡旋和郑海的积极奔走下，最终，在邓老师的课题组，为苏悦争取到了一个讲师的职位。
然而，生活的剧本并未因此走向平顺。
——
2010年。
这是苏悦人生的至暗时刻。林克欠下巨额债务，出轨、赌博、酗酒。
更可怕的是，林克的拳头开始落在苏悦和林小满身上。
与此同时，初入职场的苏悦也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波折。
家庭与事业的双重倾轧，像两座沉重的大山，几乎将她压垮。
那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夜。
林克又一次在对母女二人大打出手后，摔门而去。
苏悦靠着冰冷的墙壁。
就这样结束吧……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一个黑暗的念头，悄然爬上她的心尖。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体依偎了过来。
“妈妈不哭……小满在。”
林小满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苏悦冰冷的手臂。
她没有哭闹，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苏悦。
然后，努力地、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眼睛弯弯的，像极了夜空中最温柔的月牙。
那一刻，苏悦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
她颤抖着掏出翻盖手机，对准女儿那张笑脸，按下了快门。
之后，无论换过多少部手机，这张照片都被她小心翼翼地备份、修复，设为壁纸，时刻提醒她生命的意义。
——
病房里，苏悦的指尖轻轻拂过手机屏幕。
小满，好好睡吧。
欺负你的人，妈妈……一个都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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