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凡心之说,贫僧于一些古老杂记中读过寥寥数语,知是修士超脱凡俗、筑基超凡的关键一步。不知施主具体困于何处?”
陈帆见他知道,心中一振,连忙问道:
“大师既知斩凡心,可知具体该如何斩?我师尊让我来凡间体验,看遍人间百态,自能生出超脱之念。”
“可我在此地盘桓半月,所见生老病死、爱恨情仇,只觉寻常,心中毫无波澜,更无半分超脱之感。”
慧明禅师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缓声反问:“施主心中,可有执念?”
“执念?”
陈帆皱眉思索,随即摇头,道:“我素来待人和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就算有仇,当场便报了,从不留隔夜之恨。应是无甚执念。”
“那……父母亲缘,故乡牵挂呢?”
“无父无母,不知来处,亦无牵挂。”
慧明禅师清俊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凝视陈帆片刻,才缓缓道:“施主年岁尚轻,未曾历经过刻骨铭心的生离死别,对凡俗生命的脆弱与短暂,感悟终究流于表面。这……确实难办。”
陈帆摊手:“所以我才来找大师。”
慧明禅师沉吟片刻,又问:“那施主修行的目的,是什么?”
“修行的目的?”
陈帆微微一怔,低头思索起来。
最初,他只想抓住这重活一世的机会,好好活下去。
后来,随着修为提升,见识到这世界广阔,又被苏月璇、沈荷、林傲雪、白瑾之她们各具风姿的美貌与性情牵绊。
便想着要变得更强,才能守护所有,与她们长久厮守,逍遥世间。
他抬起头,坦然道:“修行的目的,自然是求得长生逍遥,与心爱之人相伴。”
慧明禅师闻言,却是轻轻松了口气,一直微皱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
“这便是了。”
他目光澄澈地看着陈帆,道:“长生逍遥,美人相伴。这便是施主你的凡心,是你需要看清,乃至需要斩断的东西。”
陈帆一愣,下意识反驳,道:“让我放弃这些?若修行不能长生逍遥,不能与心仪之人相守,那苦苦修炼,变得更强,还有什么意思?”
“施主误解小僧的意思了。”
慧明禅师摇头,声音依旧平和,道:
“贫僧并非让你放弃这些。而是说,你修行的目的不应是这些。长生、逍遥、美人,皆是大道途中的风景,是附庸,是结果,却不该是初衷与执念。”
见陈帆面露不解,他继续解释道:
“便如贫僧修佛,为的是明心见性,普度众生。若我心中时时想着要积累多少功德,要成就何等果位,那便是着相了,反而离佛愈远,更谈不上普度众生了。”
“唯有当我放下对功德果位的执着,一心向佛时,功德自然随身,渡人亦是渡己。”
陈帆听着,若有所思,却又觉得隔了一层纱,模糊不清。
慧明禅师见他神色,微微一笑,换了个说法:“人生所求,有时便如手中沙。”
陈帆下意识接道:“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慧明禅师眼睛一亮,赞许地看向陈帆:“施主果然是有大慧根之人,正是此理!”
陈帆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大师,其实关于沙子,还有另一种说法。”
“哦?愿闻其详。”
慧明禅师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陈帆一本正经道:“握不住的沙子,不妨扬了它。或者……弄湿就行了。”
慧明禅师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凝固。
他微微张着嘴,看着陈帆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清澈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与茫然,仿佛听到了什么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佛偈。
大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慧明禅师才缓过神来,他轻轻吸了口气,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施主……这说法倒是……”
陈帆已从蒲团上站起身。
“看来今日,大师也解不了我的惑。”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失望,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淡然,道:“既然如此,在下便先告辞了。”
说罢,他对着仍有些回不过神的慧明禅师随意拱了拱手,转身便朝着紧闭的殿门走去。
身后,慧明禅师看着陈帆挺拔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低声念了句佛号。
“阿弥陀佛。”
等陈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寺院,慧明禅师才缓缓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他脸上那副宝相庄严的慈和神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恼怒、困惑与疲惫的复杂表情。
他走到殿门前,伸手拉开厚重的木门。
门外,悟能正领着几名武僧垂手而立,见师父出来,连忙上前合十行礼:“师父。”
慧明禅师揉了揉眉心,道:“刚才那孙子……哪来的?上来就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听着就头疼。”
悟能一怔,小心回道:
“回师父,香客们都说从未见过此人,应是外乡来的。不过出手倒是阔绰得很,一枚金币,将赵夫人她们几个都震住了。师父……他问的问题,可是难住您了?”
“难住为师?”
慧明禅师嗤笑一声,道:
“幸亏你师父我早年走南闯北,机缘巧合读过几本修士留下的杂谈经卷,不然今日还真被他那些云山雾罩的话给问住了!”
悟能憨厚的脸上露出钦佩之色:“师父果然博学,不愧是我天昭寺的住持。”
慧明摆摆手,显然心思已不在此处。
他抬眼望向寺门方向,转而问道:“今日争头香的那些小娘子,都来了谁?出银子最多的……是哪位?”
悟能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翻看几页,禀报道:
“出钱最多的还是赵城主的夫人,足足五十两官银,成色极好。其次是东街绸缎庄刘掌柜的夫人,三十两。西市粮铺王东家的二房,二十五两……”
慧明禅师听着,脸上却渐渐露出一副如同便秘般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