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佛原边缘的地貌如同被一只粗暴的巨手反复揉捏过,破碎、扭曲,到处都是深不见底的裂谷和突兀崛起的怪石山峰。怨气虽然比核心地带淡薄许多,却如同跗骨之蛆,弥漫在空气、土壤甚至每一块岩石中,让这片土地生机绝灭,连最顽强的毒草都难以生长。
师徒四人不敢有丝毫停留,将速度提升到极限,朝着记忆中西牛贺洲内陆的方向奔逃。八戒虽初步融合神力,但消耗巨大,且修为未稳,无法长时间维持高速飞行或遁术,只能与众人一同在地面疾驰。
幸运的是,那终极秽物的注意力似乎被体内上古封印的激烈反抗以及彻底吞噬陨佛原的“本能”所吸引,并未特意追击他们这几个“逃逸的小虫”。但整个陨佛原都在其苏醒的余波下剧烈变动,地裂、喷涌、怨灵暴走,危机四伏。他们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避开一波波地气喷发和失控的怨灵潮。
如此亡命奔逃了大半日,直到身后那遮天蔽日的污秽阴影和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渐渐被起伏的山峦遮挡、减弱,空气中的怨气浓度也终于下降到可以勉强承受的程度,四人才在一处相对隐蔽的、背风的山坳里停了下来,个个气喘吁吁,汗透重衣。
玄奘立刻布下一个简单的净尘结界,隔绝外部残留怨气的侵蚀。沙僧取出些清水和干粮,众人勉强分食,补充体力。
八戒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巩固体内奔腾不息却又略显躁动的天河神力。银色战甲虚影在他体表明灭不定,气息时而浩瀚如星海,时而又有些虚浮不稳。
玄奘则再次检查怀中的寒玉茧。玉茧月华稳定,内部那缕残魂的波动虽弱,却再无消散迹象,甚至比之前还要凝实了一丝,显然八戒之前注入的那道本源生机起到了关键作用。他小心翼翼地将玉茧贴身收好,以自身温和的佛力持续滋养。
悟空负责警戒,火眼金睛扫视四周,耳朵竖起,捕捉着任何风吹草动。沙僧则抓紧时间处理自己和师父身上的皮外伤,他精于水灵疗愈之术,虽无灵丹妙药,但简单的止血生肌还是能做到。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八戒缓缓睁开眼,眼中星河虚影一闪而逝,气息明显沉稳了许多,战甲虚影也凝实不再闪烁。他吐出一口带着淡蓝星辉的浊气,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浑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但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沧桑感也萦绕在心头——那是融合了古老神格与记忆碎片后的必然。
“师父,弟子已初步稳固境界,可以继续赶路了。”八戒对玄奘道。
玄奘点点头,观察了一下天色,估算了一下路程:“此地已算脱离陨佛原最危险区域,但仍在西牛贺洲西部荒蛮之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尽快回到有人烟的地方。高老庄位于西牛贺洲中部偏东,以我们现在的脚程,若一切顺利,日夜兼程,大概需要四五日。”
“四五日……”悟空挠挠头,“希望路上别再生出什么幺蛾子。二师兄,你现在感觉咋样?能打得过之前的怨佛寺老和尚吗?”
八戒沉吟道:“若只论神力修为,借助天河本源与‘元帅印’,应当不惧那等层次的对手。但我对这身力量运用尚不纯熟,许多属于天蓬的神通战法也需时间重新掌握。而且……”他看了一眼自己依旧毛茸茸的手掌,“这具肉身终究是凡胎猪妖之体,虽经神力冲刷有所改善,但承载完整的天蓬神格仍有负担,难以发挥全部威力。”
“无妨,力量可以慢慢熟悉,肉身亦可随着修行逐步改善。”玄奘温声道,“找回本源,已是莫大机缘。当务之急,是平安抵达高老庄。”
休整完毕,四人再次上路。这一次,由八戒以天河神力在前方稍作“清扫”,驱散沿途过于浓烈的残留怨气与可能潜伏的污秽生物,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越是远离陨佛原,环境便逐渐显出“正常”西牛贺洲荒原的模样。虽然依旧贫瘠荒凉,但开始有了稀疏的、耐旱的植被,偶尔也能看到一些小型野兽或妖物的踪迹。天空的灰暗也淡了些,偶尔能看到模糊的日轮轮廓。
一路上,他们尽量避免与本土妖物或任何势力接触,专挑人迹罕至的路径。得益于八戒的神力威慑和玄奘的佛法遮掩,倒也没遇到太大麻烦。
如此昼行夜宿,到了第三日傍晚时分,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熟悉的、属于人类聚居地的景象——一片片被开垦过的田地,零散的村舍,以及远处一座规模不小的庄园轮廓。
正是高老庄。
看到熟悉的景象,八戒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眼神复杂。这里曾是他被迫栖身、浑噩度日的地方,也曾是取经之路的起点之一。如今他携带着部分归来的神格与力量,再次回到这里,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庄外的田地大多荒废,长满了杂草,显然庄内的日子并不好过。庄门紧闭,墙头有了望的庄丁,隐隐透着一股紧张戒备的气氛。
“庄里好像不太对劲。”悟空火眼金睛一扫,低声道,“人气弱了很多,而且……有一股淡淡的、不祥的晦气笼罩。”
玄奘也感应到了,眉头微蹙:“先进庄看看。”
四人来到庄门前。守门的庄丁看到玄奘师徒,先是吓了一跳,随即露出惊喜之色,连忙打开庄门,一边派人飞跑去禀告庄主高太公。
很快,高太公便在一众家人的簇拥下,颤巍巍地迎了出来。数年不见,这位曾经还算精神的老员外,此刻已是须发皆白,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仿佛苍老了二十岁。他看到玄奘,如同见了救星,“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老泪纵横:“圣僧啊!您可算回来了!求圣僧救救我们高老庄吧!”
玄奘连忙将他扶起:“高老太公不必如此,快快请起。庄中发生了何事?细细道来。”
高太公抹着眼泪,将众人引入庄内大厅,奉上清茶,这才哭诉道:“圣僧有所不知,自您和几位高徒离开后,起初一两年还算太平。可大约从一年多前开始,庄里就怪事不断!”
“先是庄后那片乱石山,不知怎的,时常在夜里发出轰隆隆的闷响,有时还有诡异的红光绿光透出来,吓得庄户们晚上都不敢出门。接着,庄里的水井开始变得浑浊,打上来的水带着一股子土腥气和淡淡的铁锈味,人畜喝了都容易生病。”
“这还不算最邪门的!”高太公脸上露出恐惧之色,“大概半年前开始,每到月圆之夜,庄子里就会莫名其妙地丢东西!不是鸡鸭牲畜,而是……而是刚出生的婴儿!已经有三个襁褓中的孩儿,在月圆夜无声无息地失踪了,门窗完好,毫无痕迹!庄里请了和尚道士做法,半点用处没有,反而有两个道士莫名疯了,胡言乱语说什么‘地底有东西醒了’、‘它在找吃的’……”
“庄里人心惶惶,有点门路的都搬走了,剩下的都是走不了的穷苦人家。田地荒了,生意也做不下去。老朽……老朽实在是没办法了,日夜盼着圣僧您能再临,救我们于水火啊!”高太公说着又要下跪。
玄奘与悟空、沙僧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庄后乱石山异动?地底有东西?婴儿失踪?这听起来,绝非寻常妖邪作祟。
八戒更是脸色一沉。高老庄地下有秘密,他早就知道,但听高太公的描述,似乎地下的“东西”不止他一个?而且……活跃起来了?
“高老太公莫急,贫僧既然来了,自当尽力。”玄奘安抚道,“你方才说异动源自庄后乱石山?可否带我们去看看?”
“可以可以!现在就去!”高太公连忙起身引路。
一行人出了庄子,往后山走去。所谓的乱石山,其实是一片占地颇广、怪石嶙峋的丘陵地带,岩石呈暗红色,寸草不生,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离得近了,玄奘等人立刻感应到,这片区域弥漫着一股极其隐晦、却让人极不舒服的“场”。不是怨气,也不是妖气,更像是一种……沉睡的、带有金属质感的凶煞之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九幽的阴寒。
八戒的感应最为强烈。他体内的天河神力,竟然对这股气息产生了一种微弱的“排斥”与“警惕”感,仿佛遇到了某种性质截然相反、却又同属“古老”范畴的存在。
“就是这里了。”高太公指着乱石山深处一个最大的、仿佛被陨石砸出的凹坑,“响声和光,大多是从那个坑里传出来的。我们谁也不敢靠近。”
玄奘凝神感应,片刻后,对八戒道:“悟能,你可能感应到地底具体情况?”
八戒点点头,走上前,单膝跪地,将手掌按在地面,闭上眼,将一丝精纯的天河神力注入地底,同时放开神念仔细感知。
神力如同水滴渗入干燥的海绵,迅速向下蔓延、探查。起初几十丈,都是寻常的土壤岩层,只是越往下,那股隐晦的凶煞阴寒之气就越明显。到了约莫百丈深处,八戒的“神念”猛地“撞”上了一层坚不可摧、却又并非实体的“屏障”!
那“屏障”由无数古老、残破、却依旧散发着惊天凶威的兵戈煞气与某种冰冷的幽冥死气交织而成,形成一个巨大的、倒扣碗状的“封禁领域”,将下方更深处的空间彻底笼罩、隔绝!八戒的神力触及这层屏障,立刻被那滔天的煞气与死气抵消、消融,难以深入。
但就在神力被消融的刹那,他“听”到了!屏障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充满了无尽贪婪、饥饿与暴戾的……吞咽声!以及,一声婴儿细弱的、戛然而止的啼哭!
八戒猛地睁开眼,脸色难看至极!
“师父!地下百丈深处,有一层极其强大的上古兵煞死气封禁!封禁之内,镇压着某个极其凶戾恐怖的‘东西’!它……它确实是活的!而且,它在吞食生灵,尤其是婴孩的先天元气和纯净魂魄!庄里失踪的婴儿,恐怕就是被这封禁的某种漏洞或者周期性虚弱时,被它的力量牵引摄走的!”
高太公一听,吓得差点晕过去。庄丁们也是面无人色。
玄奘面沉如水:“可知那‘东西’的来历?封禁还能支撑多久?”
八戒摇头:“封禁极其古老强大,布置者修为通天,恐怕是上古大能。但那被封的‘东西’似乎也非同小可,而且经过漫长岁月,封禁本身必有磨损松动,否则也不会泄露气息,引动异象,甚至能偶尔摄食。至于还能撑多久……难以判断。但看目前这泄露的煞气阴寒程度,以及它已经开始‘主动’进食的情况,恐怕……封禁被彻底冲破,只是时间问题,而且不会太久!”
一旦那东西破封而出,以其散发的凶煞之气来看,只怕整个高老庄,乃至方圆百里,都将生灵涂炭,化为死地!
“必须加固封禁,或者……想办法彻底解决
沙僧也点头:“此物凶煞,绝不可留。”
玄奘沉思片刻,对高太公道:“高老太公,你速速回庄,通知所有庄户,立刻收拾细软,暂时撤离高老庄,去往至少五十里外的城镇或亲戚家暂避!此地已成险地,不可久留!”
高太公虽然万分不舍家业,但更怕性命不保,连连答应,在家人搀扶下,慌忙回庄组织撤离去了。
玄奘又对三个徒弟道:“在庄户撤离期间,我们不能让地下的东西察觉异常,暴起发难。需先布置一道结界,笼罩整个高老庄及后山,暂时隔绝内外气息,稳定地脉,也为庄户撤离争取时间。”
“师父,布什么结界?”悟空问。
玄奘看向八戒:“悟能,你新得天河神力,至阴至寒,可安抚地气,隔绝煞气外溢。悟空,你以金箍棒为基,布下‘乾坤定元阵’,稳住方圆地脉,防止那东西借助地脉之力冲击封禁。悟净,你以巫妖死气与项链幽冥火为辅,在结界外层增添一层‘惑乱’与‘净化’效果,扰乱那东西的感知,并净化可能泄露的凶煞死气。”
“是!”三人齐声领命。
说干就干。
八戒首先飞至半空,双手虚划,体内天河神力汹涌而出,化作无数道淡蓝色的、如同星河丝带般的光流,以高老庄为中心,缓缓垂落、交织,形成一个倒扣的、覆盖方圆数里的淡蓝色光罩。光罩流转着星辉与水意,至阴至寒,有效地压制、隔绝了从乱石山地底不断渗出的凶煞阴寒之气,使其难以再向外扩散影响庄户。
悟空则将金箍棒往地上一插,口中念念有词,施展神通。金箍棒金光大放,分化出无数道细小的金色光线,如同植物的根系,深深扎入大地之中,沿着地脉蔓延,形成一个覆盖地下近百丈的、稳固无比的“定元网络”,暂时锁住了这一片区域的地气流动,让地底那东西难以轻易借用地脉之力。
沙僧则游走于结界边缘,降妖宝杖轻点虚空,项链幽光化作点点灰白色的、如同余烬般的火星,融入结界外层。这些火星并不灼热,却带着巫妖死气的沉滞与幽冥火的净化特性,使得整个结界从外部看来更加模糊、扭曲,难以探查内部真实情况,同时也能缓慢净化那些被结界阻挡、积聚在内部的微量煞气。
师徒三人合力,忙活了近一个时辰,一道融合了天河星力、定元金光、巫妖死气的复合型强大结界,终于将高老庄及后山乱石山区域彻底笼罩。
结界之内,凶煞之气被压制,地脉被暂时稳固,外界也难以窥探内部动静。庄户们在结界的保护下,得以相对安全地快速撤离。
玄奘站在结界中央,感应着结界的稳固程度,稍稍松了口气。但这只是权宜之计,结界只能暂时隔绝和压制,无法解决根本问题。而且维持这样的结界,对八戒三人消耗不小,难以持久。
真正的难题,还在地底百丈之下。
“庄户撤离需要时间,结界也需要维持。”玄奘看向三个徒弟,“在我们想办法处理地底那东西之前,必须确保结界不破。我们四人需轮流值守,注入法力维持结界运转。同时,也要开始着手探查地底封禁的详细情况,寻找加固或破解之法。”
他目光落在八戒身上:“悟能,你对地底气息感应最敏,且神力属性与此地有些关联。待庄户撤离完毕,结界初步稳定后,便由你主导,我们一同深入地底,一探究竟!”
八戒肃然点头,望着那片沉寂的乱石山,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高老庄的危机,远比他想象的更加严重。而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浑噩度日的猪妖,而是找回部分权柄的天蓬。
有些债,该还了。有些祸,也该除了。
夜幕,渐渐笼罩了被结界包裹的高老庄。庄内灯火稀疏,人声渐悄,唯有后山乱石山的方向,在结界的遮掩下,那股凶煞阴寒之气,如同困兽,在无声地翻腾、酝酿。
一场关乎高老庄存亡、乃至可能牵扯更广的地底探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