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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0章 昆明光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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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门入口处已经挤满了人。

    胡心水他们被人流裹挟着,跌跌撞撞地出了城门。

    外面是一片漆黑的田野,坑坑洼洼,深一脚浅一脚。

    胡国柱紧紧扶着妻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的汗越来越多,脚步也越来越慢。

    胡国柱心疼得不行,却不敢停下。

    他知道,停下来,就再也走不了了。

    “再坚持一下,”

    他低声说。

    “出了城,前面有片林子,到了林子就歇。”

    她咬着牙,点了点头。

    胡心水走在前面,目光扫过四周的黑暗。

    他知道,明军虽然没有围南门,但一定会派人在路上埋伏。

    他必须尽快离开官道,躲进田野,躲进山沟,躲到明军找不到的地方。

    一行人离开人群,拐进一片黑漆漆的田野。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不时有人踩进泥坑,溅一身泥水。

    胡国柱的夫人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走不动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胡国柱蹲下来,要背她。

    她摇了摇头,咬着牙又站起来,刚走两步,又跪了下去。

    胡心水回头看了一眼,心里一阵叹息。

    “歇一会儿。”

    胡国柱低声道。

    一行人在人流后面,蹲在在黑暗中官道旁,大口大口地喘气。

    胡国柱扶着妻子,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她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胡家的亲信们蹲在边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田野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南门方向隐隐约约的火光。

    百姓们还在往外涌。

    “老爷,一会儿咱们往哪儿走?”

    一个亲信低声问。

    胡心水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我们先往东再往南。绕过邓名埋伏的官道,去玉溪找世子。”

    亲信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可百姓们走出不到三里,官道两侧的黑暗中,忽然涌出无数火把。

    火光通明,将前路照得亮如白昼。

    数百名黑压压的骑士列阵而立,刀枪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百姓们吓得魂飞魄散,哭喊声、惊叫声响成一片。

    有人转身就跑,有人瘫坐在地,有人抱着孩子瑟瑟发抖。

    为首一骑正是绍尔岱。

    他策马上前几步,绍尔岱举起火把,照亮自己刚毅的面庞,朗声喊道:

    “乡亲们,不要怕!我们是邓军门麾下大明王师!”

    “邓军门有令:对百姓秋毫无犯,绝不伤人!”

    “大家不要逃,各自回家去,安心过日子!”

    “城外兵荒马乱,你们拖家带口能走到哪里?回去!天亮了,城就安宁了!”

    喊话声在夜空中回荡,一遍又一遍。

    百姓们起初还将信将疑,可看着那些骑兵虽然甲胄鲜明。

    却果然没有一人上前抢夺、伤人,只是列队拦在路口,并不上前伤人。

    几个胆大的壮汉犹豫着往前走了几步,骑兵们只是用言语劝住他们回去。

    消息迅速传开,人群中的恐慌渐渐平息。

    一些人开始转头往回走,更多的人犹犹豫豫,最终也在那些骑士的引导下,掉头往城里去。

    胡心水蹲在沟壑里,远远望见那一片火把,心猛地沉了下去。

    明军果然有埋伏!

    可他们并没有动手,只是拦住了官道。

    他心脏狂跳,低声道:

    “趁着人群还没散尽,赶紧往灌木丛里躲!不要出声!”

    十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拖着家眷,连滚带爬地钻进官道旁的荆棘丛中。

    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火把的光在头顶晃过,马蹄声一阵阵传来。

    胡心水将佩刀攥得更紧,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身旁胡国柱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动。

    胡国柱的夫人紧紧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淌,浑身抖得像筛糠。

    也不知过了多久,火把的光渐渐远去,马蹄声也稀疏了。

    有亲信从前面爬回来,压低声音道:

    “老爷,路口的人撤了大半,只留下几个哨卡。百姓差不多都回去了。”

    胡心水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走,”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从田埂绕,不要上官道。”

    就在他们猫着腰准备转移时,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是人的脚步声。

    很轻,很快,像是有人在不远处奔跑。

    胡心水心里一紧,猛地回头一望。

    “谁?”

    他低声喝道。

    没有人回答。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胡心水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黑暗中,忽然亮起几点火光,是灯笼。

    灯笼的光很暗,却足以照亮来人的身影。

    七八个人,穿着黑衣黑甲,脸上涂着泥,浑身裹着枯草,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魅。

    他们无声无息地围了上来,将沟壑团团围住。

    当先一人摘下脸上的面罩,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他蹲下来,望着沟壑里那些蜷缩成一团的人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胡大人,别来无恙啊。”

    胡心水等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们是…”

    胡国柱猛地站起来,拔出腰间的腰刀,挡在妻子前面。

    那十几个胡家亲信也纷纷反应过来。

    虽然手里大多只有防身的短刃,却还是咬着牙挺身而出。

    将胡心水和家眷们护在身后,刀尖对外,死死盯着黑暗中那些黑影。

    有的亲信双手握刀,手在抖,腿也在抖,却没有一个人退后。

    沈竹影没有动,只是淡淡地说:

    “胡公子,让他们放下刀吧。你们跑不掉了。”

    “周围全是我们的人。你们一离开人群,我们就盯上了。”

    胡国柱攥着刀的手在发抖,却没有放下。

    那几个亲信也将刀握得更紧,一个个挡在胡心水前面。

    胡心水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放下刀。”

    他低声说。

    胡国柱愣了一下,回头看着父亲。

    胡心水睁开眼睛,目光里满是疲惫:

    “放下刀吧。别伤了你媳妇。”

    胡国柱的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蹲下来,抱住妻子,胡夫人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了出来。

    那十几个亲信面面相觑,有人犹豫着放下了刀,有人还死死攥着,不肯松手。

    胡心水朝他们摆了摆手,声音沙哑:

    “都放下吧。到了这一步,没必要再搭上你们的命。”

    刀枪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几个亲信红了眼眶,有人别过头去,有人蹲下来抱着脑袋。

    胡心水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沈竹影面前,伸出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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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绑吧。”

    沈竹影没有绑他,只是侧身让开一条路,低声道:

    “请吧。”

    胡心水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话,迈步往前走去。

    身后,胡国柱扶着妻子,踉踉跄跄地跟了上来。

    十几个亲信和家人也被豹枭营的弟兄围住,一个个低着头,脸色灰败。

    远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

    昆明城头高高升起了邓字大旗。

    邓名骑在马上,率军从北门入城。

    街道两旁,百姓们缩在门缝后面,偷偷张望,眼神里有恐惧,也有茫然。

    邓名早已下令:

    入城之后,秋毫无犯,凡扰民者,军法从事。

    士兵们列队而行,刀枪入鞘,不闯民宅,不抢粮草。

    “传令下去,各营按区域驻扎,不许进百姓院子。”

    周开荒抱拳:

    “义父放心,孩儿这就去安排。”

    谢广天策马上来,低声道:

    “军门,胡心水父子押在平西王府偏院,怎么处置?”

    邓名沉吟片刻:

    “先关着,派人好生看管,不要虐待,不许放跑。”

    谢广天点头领命。

    大军入城后,首先忙碌的是清理战场。

    城墙上、城门下、街巷里,到处是昨夜哗变和混战的痕迹。

    尸体要收敛,伤兵要救治,倒塌的房屋要清理,火头军要支灶做饭。

    周开荒将各营分成几队,一队负责收尸,一队负责救治。

    一队负责巡逻维持秩序,一队负责在城内各处设立粥棚,向百姓施粥。

    “军门说了,城里的百姓不用担心,有粮食吃。”

    一个百总站在粥棚前,对着排队的百姓大声道。

    “每人一碗粥,两个馒头,先吃着。等安顿好了,再分粮。”

    百姓们起初还不敢上前,几个胆大的试探着领了粥和馒头,蹲在路边吃起来。

    见明军果然不伤人,渐渐地,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端着碗,手直抖。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递给他一个馒头,他接过去,眼泪就下来了:

    “总算……总算有人给口吃的了……”

    城中的清理工作持续到午后。

    邓名没有闲着,带着亲兵去了伤兵营。

    大量伤兵挤在城北的大院落里,草药味和血腥气弥漫。

    邓名蹲在一个伤兵身边,按住他挣扎的肩膀:

    “躺着别动。”

    问过郎中伤势无碍,他又走到一个清军伤兵面前。

    那兵看到来人的行头,知道此人来头必定不小。

    他害怕的缩在角落,浑身发抖。

    邓名蹲下问他姓名,拍了拍他肩膀:

    “别怕,昆明光复了,你们不用做满清卖命了,你好好养伤。”

    “好了的话,愿意留下则跟我打仗,我们继续杀鞑子,不愿就发路费回家。”

    那兵眼眶一红,泪掉了下来。

    从伤兵营出来后,邓名带着亲兵拐进了城中的平西王府。

    这座府邸他并不陌生。

    一年多前,他率众义子乔装潜入昆明,就是在这座王府里与吴三桂周旋。

    那时的平西王府门禁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堂上的吴三桂端坐如虎,满堂文武噤若寒蝉。

    如今府门大开,门口只有他的士兵驻守,院中却空无一人。

    邓名站在大门前,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

    “时过境迁。”

    他穿过前堂,拐进偏院。

    软禁胡心水等人的院子不大,门口站着两名明军士兵。

    见他来了,两人抱拳让开。

    邓名推门进去,院中几人霍然站起。

    胡心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的灰还没洗净。

    他看见邓名,心头猛然一凛。

    一年多前,他曾在平西王府远远瞥见过一个年轻人。

    那人时刻跟在孔时真旁边,当时是孔时真的一名亲护。

    当时只觉此人眼神锐利,不同寻常,但并未放在心上。

    后来才知道此人是乔装成清军的邓名。

    如今那人的面容与眼前这位青年渐渐重合,气度、眼神,分毫不差。

    胡心水的心猛地一沉:

    此人必是邓名无疑。

    他身子一颤,强撑着站直,垂下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邓名一步步走近,胡心水的脸色愈发灰败,嘴唇哆嗦着,却强装镇定,哑着嗓子道:

    “邓名,我父子既已落入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只求…只求放过我儿子还有我儿媳,她肚子里还有孩子。”

    一旁胡国柱扶着他的夫人,目光死死盯着邓名。

    他心中惊骇万分。

    面前这人,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比自己还年轻一点。

    却已在短短数年间从无名之辈成长为一方枭雄,此时已经拿下昆明。

    可笑的是,他之前,原来居然还瞧不起这个人。

    眼下他亲自前来,要做什么?

    了结他们性命?还是羞辱一番?

    胡国柱心里七上八下,下意识将妻子挡在身后。

    邓名没有接胡心水的话,只径直走到院中石凳上坐下,抬眼问道:

    “昆明城里的粮库,还有多少粮食?能撑多久?”

    胡心水一愣。

    他想过邓名会问罪,会责骂,甚至会让人动刑,却万万没想到,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他迟疑了片刻,垂下目光,没有开口。

    邓名也不催,转而看向胡国柱,语气平淡:

    “胡公子,令夫人昨晚仓促出城,动了胎气吧?”

    “我已经让人去请城里最好的郎中了,一会儿就来给她瞧瞧。”

    胡国柱浑身一震,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多谢…”

    胡心水怔怔地望着邓名,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低下头,声音沙哑:

    “粮库…还剩七成粮食。省着点吃,够城中军民吃两个月。”

    “只是城外粮路断了,只出不进…”

    他没有再说下去。

    邓名点了点头:

    “年后我会解决粮路。”

    “你把城里的粮库、银库、兵器库数目,还有官员、将领名册,一并整理出来,交给我的人。”

    他说完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院中几人,淡淡道:

    “明天就是除夕了。你们也收拾收拾,到时候来参加我们的除夕席,过个好年。”

    众人齐齐愣住。

    一个阶下囚,去赴胜者的除夕宴?

    胡心水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胡国柱和他的夫人两人对望一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邓名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了偏院。

    身后,院门重新关上。

    院里几个人你望我、我望你,半晌无人出声。

    傍晚,清理基本结束。

    邓名望着渐暗的天色,传令各营: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杀猪宰羊,犒劳三军。”

    “城里百姓每户发五斤米、两斤肉,过个好年。”

    亲兵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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