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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2章 码头会面
    长江的波涛,拍打着战船的船舷。

    邓名独立船头,任凭江风拂动他的衣袂。

    他刚从九江归来,那里军心初定,防务稍安。

    但一颗心却始终悬着。

    三日之前,赵天霞的军报由斥候疾驰送至九江府。

    其中提到:

    “经多方查实,虏酋顺治,已离京南下,御驾亲征!”

    “旌旗遮日,恐有二十万之众,兵锋直指湖广。”

    “襄阳、信阳,首当其冲,危在旦夕!”

    邓名的眉头锁紧。

    “来得好快!”他心中巨震。

    “他居然没死…历史的轨迹,果然已经彻底偏离了。”

    那个本应在今年因天花而今年正月就暴毙的满清皇帝。

    如今不仅活着,更亲自率领二十万大军南下。

    这已是决定天下气运的国战!

    他必须组织起坚固的防线。

    绝不能让这次顺治亲征,一举摧垮他苦心经营的局面。

    在九江,他连夜召集将领,一道道军令如同疾风骤雨。

    调整布防,加固城垣,筹集粮草。

    将这座江畔重镇打造成一根刺入清军侧翼的钉子。

    待到诸事稍定,他便一刻不敢耽搁,立即登上了返回武昌的座船。

    江流日夜,他的心也如同这奔流的江水,不得片刻安宁。

    三日后,武昌码头在望。

    晨雾尚未散尽,但码头上已是人影攒动。

    船至武昌码头。

    晨雾中,以熊胜兰、袁象,熊兰为首的一众核心僚属早已在此等候。

    “恭迎邓军门回城!”

    众人纷纷见礼。

    熊胜兰率先迎上一步,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裙褂。

    目光快速扫过邓名全身,似是确认他无恙,才开口道:

    “军门一路辛苦。看您神色,九江之事想必已定?湖广、江西战线可还稳固?”

    邓名点头,报以宽慰的微笑:

    “有劳挂心,一切顺利,局面已然稳住。”

    他正欲询问武昌近况,熊胜兰却已上前半步。

    声音压低,仅容身边数人听闻:

    “军门,您回来得正是时候。我们也收到了文督师发来的密报,情况比之前预想的更复杂。”

    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是川陕总督李国英!他正秘密调集陕甘绿营精锐十万人,兵锋直指重庆!”

    “这消息已是六日之前发出,依清军调动速度推算,恐怕…其先锋已对重庆外围发起攻势。”

    邓名目光内心又是一惊:

    “重庆?!”

    他心中电光火石般脑海里闪过地图。

    重庆若失,夔东十三家将被拦腰截断,他在湖广的基业便成孤岛。

    “此事,你们商议出章程了吗?”

    熊胜兰轻叹一声,柳眉紧蹙:

    “我与袁象两人还有军情局的众官吏,商议了整整两日,争论不休。”

    “分为两派,有建议立即西援者,认为川蜀乃根本,不可弃;”

    “另一派则言,顺治亲征湖广北线压力如山,分兵则自毁长城,正中顺治下怀。”

    “两难之间,实难权衡,幸得军门此刻归来主持大局。”

    没想到清廷的战争威胁已经迫在眉睫了。

    这三年来,他转战千里,从夔东一隅挣扎求存。

    到如今坐拥武昌、虎视湖广,势力如同滚雪球般壮大。

    清廷起初或许只将他视为疥癣之疾。

    但如今,这“疥癣”已长成了必须正视的“心腹大患”!

    三年前,他不过是个需要凭借奇袭和侥幸才能生存的“小角色”。

    而如今,竟已能让清廷不惜动用举国之力,以泰山压顶之势,行这“猛虎搏兔” 之举!

    他有一种更深层次的忧虑,

    北面毋庸置疑!

    但会只有北面吗?

    邓名暗想:

    “三藩还有两江总督,他麾下的绿营,会不会趁袭扰我的侧翼?”

    一道道可能的威胁线,在他脑海中交织。

    清廷此举,恐怕不仅仅只是北面那么简单。

    如果换成是他。

    他肯定会四面出击,包围猎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局势之险恶,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但这巨大的危机感,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悍勇与决断。

    “来吧!既然躲不过,那就战个痛快!”

    邓名还未说话。

    此时,一直静候在侧的周培公稳步上前。

    他身着朴素的青色官袍,虽执掌民事局、教化局,眉宇间却自有份读书人的沉着。

    他先是躬身一礼,随后声音清朗地汇报:

    “主公安好,培公亦附议熊参赞之见,重庆之事确需慎重。”

    “此外,卑职正好借此机会,向军门简要禀报近日民事。”

    “自推行‘军屯民垦’与‘减赋令’以来,湖广各府县流民归业者日增。”

    “武昌周边新垦土地,地瓜和土豆苗已经下地,只待未来丰收,民心渐安。只是…”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

    “近日因北虏亲征的消息隐隐传开,武昌、荆州等地物价略有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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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以盐、铁为甚。卑职已联合税商局平抑物价,并加紧印制安民告示。”

    “由教化局选派生员下乡宣讲,务必使百姓知晓。”

    “有军门在,天塌不下来!目前大局尚稳,请军门宽心。”

    邓名赞许地看了周培公一眼:

    “培公处事周全,甚好。民生是根基,万不可乱。”

    “具体细则,回头你将文书送至签押房,我细看。”

    “义父!”

    一个带着急切与孺慕的声音响起。

    只见袁象快步上前,他手中还习惯性地握着随身的小本和毛笔,但脸上满是担忧。

    “义父,您此行九江,奔波劳顿,脸色似有疲惫,还请务必保重身体。”

    他这话语出自真心,与刚才汇报军情时的冷静判若两人。

    邓名看着这个心思缜密、又对自己充满依赖的年轻人,心头一暖,拍了拍他的肩膀:

    “无妨,这点风浪还经得起。你开展军务,也要注意休息,眼睛都熬红了。”

    袁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又正色道:

    “义父,关于重庆和襄阳北线的局势,孩儿已将各方情报、将领意见都整理成册。”

    “并附上了几种可能的应对方略优劣分析,稍后便呈给您参阅。”

    就在这边紧张商讨军务之际,一阵轻微的环佩叮咚声传来。

    众人目光微转。

    只见孔时真在侍女云翠的陪伴下,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月白襦裙衬得身姿婀娜。

    外罩的银狐裘披风更添几分高贵清华。

    发髻上的玉簪简约却不失雅致。

    她一开始就到了,只是她知趣的,并未急于上前,而是在几步外停下。

    只是待到邓名与熊胜兰、周培公等人的紧急对话暂告一段落。

    才盈盈上前。

    她敛衽一礼,声音清越柔和:

    “时真恭迎邓军门凯旋。”

    邓名转过头,语气自然而然的温柔了很多:

    “时真,在武昌这些时日,一切可还习惯?”

    孔时真浅浅一笑,目光飞快地掠过邓名。

    随即落在熊胜兰身上,话语得体:

    “劳军门挂心,武昌人杰地灵,时真一切安好。熊姐姐政务繁忙,对时真也多有照拂。”

    她能如此恰到好处地出现在码头,全赖侍女云翠的灵通消息。

    这小丫头来武昌不久,却已和楚望台幕府的一些仆役。

    还有城中的一些商家混得熟络。

    早早便打听到邓名船队今日就能抵达。

    而近日武昌城中暗流涌动,传言邓军门年已二十有五。

    雄踞两省却尚未婚配的传言甚嚣尘上。

    家有待嫁淑女者,无不暗中掂量。

    盼着能与这位如日中天的邓军门结下秦晋之好;

    而更多人则揣测,那位执掌机要、权同女相的熊胜兰。

    无论是手腕、地位还是与军门朝夕相处的情分。

    都俨然是未来正妻最可能的人选。

    这些话语传到孔时真耳中。

    让她心中难免泛起一丝焦虑与较劲之意。

    -

    熊胜兰看到孔时真到来。

    她极为自然地向前一步,再次拉近了与邓名的距离。

    轻笑一声道:

    “时真妹妹真是客气了。你远来是客,身份尊贵,又是军门看中的佳人,我岂敢怠慢。”

    “只是我们这些常年混迹行伍、打理俗务的人,难免粗糙。”

    “不比妹妹昔日府上精致周到,若有疏忽之处,妹妹还要多多包涵才是。”

    她话语依旧客气,但“身份尊贵”、“昔日府上”等词。

    巧妙地再次强调了孔时真那敏感的前朝格格身份。

    孔时真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脸上笑容却愈发温婉。

    她声音依旧柔和:

    “姐姐说笑了。姐姐日理万机,运筹帷幄,才是真正令人敬佩的巾帼豪杰。”

    “妹妹在武昌深受关照,心中唯有感激,何来疏忽怠慢之说。”

    “但有用得着妹妹之处,姐姐也尽管吩咐。”

    两位女子的目光在空中再次交汇。

    虽无只言片语的冲突。

    但那无声的较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

    周培公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

    袁象则眨了眨眼,下意识想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邓名岂能感觉不到这微妙的氛围?

    只是眼下他实在无暇分心于此等儿女情长的暗流。

    就在气氛微妙之间。

    一个略显慌张的声音从人群稍后处挤了进来:

    “义父!您可算回来了!您再不回来,这天…这天都要塌了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熊兰一边用袖子擦着冷汗,一边挤到前面。

    他今日倒是穿着一身崭新的武官服。

    但穿在他身上总显得有些不太合衬。

    眼神飘忽,透着一股子心虚气短。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瞄了妹妹熊胜兰一眼,见她面色如常。

    才敢对邓名躬身行礼,只是那腰弯得有些过低,姿态颇为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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