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划破云海，将巴蜀的群山抛在身后。
林三趴在船舷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缩成棋盘格子的田野与城镇，长长叹了口气：
“还是这玩意儿快。再骑马走陆路，我这把骨头非得颠散架不可。”
“林大哥，你这话都说第八遍了。”
敖雨薇坐在旁边一张固定好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花茶，小口啜饮着，湛蓝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从飞舟升空你就开始念叨。”
“我这是有感而发，强调重点。”
林三直起身，拍了拍冰冷的船舷木板，“你是龙族，天生会飞，不懂我们这些陆生种对脚踏实地的执着，以及对晕船……哦不，晕舟的深刻恐惧。”
他脸色确实有点发白。
这云舟是朝廷工部最新的造物，结合了巨型风筝的浮空原理、复杂的御风符文阵列以及堪称奢侈的灵石驱动，速度堪比修真者的剑光，平稳性也比老式飞舟强得多。
但对于长时间乘坐的林三来说，那种脚不沾地、全靠符文和灵气托着的失重感，还是让他肠胃有些不自在。
“习惯便好。”
陆无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倚在通往上层舱室的楼梯旁，一身利落的靛青色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高空疾风吹得微微拂动。
她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铜制罗盘状法器，正低头看着上面微微跳动的指针。
“比驭剑省力，也比马车快上十倍。陛下动用此舟接应，已是殊遇。”
“知道知道，皇恩浩荡。”林三揉了揉肚子，转头看向船舱中部。
周衍正占据了一张小桌，上面铺满了从巴蜀带回的拓片、笔记以及那枚至关重要的两界印实体。
印鉴被安放在一个特制的软木匣中。
周衍沉浸在对两界印纹路与浑天仪星图关联性的狂热比对中。
云瞎子则独自坐在船舱角落的阴影里，背对着舷窗透入的光。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古老的石刻。
而整艘飞舟上最引人注目的乘客，则安静地立在船尾甲板特意加固过的区域——戍土战将。
它高大的暗金色躯体在高速气流中巍然不动。
它胸口处，焚天炉碎片的微红与两界印虚影的青白交织流转，形成一圈稳定而温润的光晕。
将这尊战争傀儡衬托得少了几分杀气，多了几分神秘与厚重。
甲板上的风似乎到了它身边都会自然平缓下来。
这就是他们从巴蜀带回的全部——疲惫但核心无损的队伍，一枚实体古印，以及一尊身兼两种神器印记、堪称活体奇迹的傀儡。
飞舟的目的地很明确：京城。
三日前，当他们刚刚离开百傩林范围，准备找城镇休整时，一道带着皇室火漆印记、由灵隼急速送来的密信，便落在了陆无言手中。
信是女帝姬无忧亲笔，只有一句话：
“京畿异变，镇龙铡鸣，疑似余器同现。事急，乘青鸾速归。”
没有过多解释，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字里行间的凝重。
镇龙铡，乃是镇守帝国龙脉、主肃杀与刑威的镇国神器，历来沉眠于皇家禁地，非倾国之战或龙脉剧变不出。
它鸣了？
还疑似引动了其他神器？
没有任何犹豫，他们立刻赶往最近的、设有小型飞舟驿站的军镇，出示信物。
半个时辰后，青鸾号破云而至。
“快到京城了。”
陆无言收起罗盘，望向前方。
飞舟开始降低高度，调整方向，朝着皇城西侧专供特殊舟楫起降的凌云台滑翔而去。
风压增大，船身发出细微的呻吟。
林三赶紧抓住船舷，嘴里嘟囔：
“降落比起飞还吓人……这感觉，像坐着一块被人扔出去的滑板……”
敖雨薇被他逗笑，指尖泛起淡淡水汽，轻轻一挥，一股柔和湿润的气息拂过林三面门，让他因高速下降而有些耳鸣的感觉舒缓了不少。
“林大哥，忍一忍，马上到了。”
飞舟稳稳地落在凌云台宽阔的玉石地面上，符文光芒渐熄。
早有宫中内侍和禁卫在此等候。
众人刚下舷梯，一名身着深紫色宦官服色、面容沉静的中年宦官便上前一步，对着陆无言和林三躬身：
“陆指挥，林大人，诸位辛苦了。陛下已在澄心阁等候，请随咱家来。”
没有寒暄，没有耽搁，甚至连让戍土战将安置一下的程序都省了——一名禁军校尉直接引着战将前往附近一座坚固的石殿暂驻。
林三只好匆匆将装有两界印实体的包袱背好，跟上队伍。
澄心阁内灯火通明，淡淡的书卷气和一种金石特有的冷冽气息混杂。
最引人注目的，是殿中一侧那尊几乎触及穹顶的巨型铜制浑天仪。
复杂的星轨环圈在内部机括带动下缓缓运转，此刻表面正流转着异常明亮且不时跳跃的光华，几名钦天监官员围在四周，面色紧张地记录调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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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女帝姬无忧，就站在浑天仪旁。
她未戴冠冕，只一身玄色绣金凤的常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
她背对着门口，仰头凝视着浑天仪上某处剧烈闪烁的光点，身姿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凝重的疲惫。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臣等参见陛下。”陆无言领着众人行礼。
“免了。”姬无忧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清晰沉稳。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林三略显苍白的脸和背后的包袱上略作停留，又在周衍、敖雨薇和云瞎子身上掠过，最后回到陆无言脸上。
“巴蜀艰险，诸位安然归来，甚好。”她的视线最终落向林三，
“东西，带回来了？”
林三连忙解开包袱，双手托出那枚古朴的方形两界印。
印鉴在殿内明亮的灯火下，散发出温润平和的青白光晕，与浑天仪流转的光华隐隐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振，发出极轻微的、如同琴弦被微风拂过的嗡鸣。
姬无忧走近几步，没有立刻去接，只是凝神细看。
印鉴上那些古老繁复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她眼中流淌。
“虚实之界，定乱之枢……果然不凡。”
她轻轻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色覆盖。
“周衍。”
“臣在。”周衍立刻上前。
“印鉴纹路，与浑天仪所示界位星轨，印证如何？”
周衍几乎是扑到了浑天仪前，对比着印鉴和仪器上密密麻麻的标记，手指在空中虚划，嘴里噼里啪啦：
“陛下请看！印鉴边缘这七处锐角转折，恰好对应浑天仪天关、地户、风门等七大虚界标记！”
“中心这道螺旋回环，其波动频率与核心紫薇垣的稳定性读数暗合度超过九成！”
“此印确是稳定空间边界、调和虚实之力无上法物无疑！”
“若能参透其全部纹路，或许对浑天仪的精度校准乃至预判大型空间扰动都有……”
“好了。”
“姬无忧温和地打断了他过于激动的学术汇报，示意内侍将两界印小心收好。
她走回主位坐下，揉了揉眉心，那份疲惫更明显了些。
“印既寻回，本是天大喜讯。然则，
”她抬眼，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声音沉了下去，
“京城脚下，出了更棘手的事。”
她指向那仍在不安闪烁的浑天仪：
“约莫半月前，东北龙骨渊方向，镇国神器镇龙铡封印之力剧烈动荡，有破封冲天之兆。”
“几乎同时，”
她的手指移向浑天仪上另外两处相对遥远、但同样光芒刺目的标记，
“距此三百里归寂海眼，四百里造化古洞，两处绝地亦有同等层次的神器光华冲霄而起，经监正连日辨析，与古籍中描述的归墟印、造化盘特征高度吻合。”
“三器同鸣？”
周衍失声惊呼，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滚圆，
“这、这不合常理！”
“镇龙铡主肃杀镇守，归墟印掌归寂循环，造化盘司气运衍化，三者属性迥异，理应互相制衡，怎会同时异动，还产生呼应？”
“这正是问题所在。”
姬无忧凤眸微眯，流露出属于帝王的锐利与凝重，
“它们非但未互相压制，其光华波动隐隐与镇龙铡产生器鸣，似在彼此吸引、召唤。”
“浑天仪观测显示，这三股神器威压的辐射范围，正以极缓慢但确实的速度，向京城方向收拢。”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浑天仪内部机括运转和光华流动的细微声响。
敖雨薇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那里，归墟印所化的黑色龙纹微微发热。
林三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陛下……您是说，另外两件不知道猫在哪个山沟海眼里睡觉的神器，自醒了，还约好了似的，奔着咱们京城的镇龙铡来了？”
他这比喻让凝重的气氛裂开一丝缝隙。
姬无忧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肃然：
“虽不中，亦不远矣。它们的目的，是福是祸，朕与钦天监，皆无从推知。”
陆无言上前一步，声音清冷坚定：
“陛下召我等星夜返回，是欲主动探查，而非坐等变故？”
“不错。”
姬无忧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被动等待，无异于将京城百万生灵置于莫测风险之下。”
“朕决意，派人前往龙骨渊，查明镇龙铡异动根源，并尽可能探明归墟印与造化盘的真实动向与意图。”
“此事关乎国本，寻常精锐难当此任。”
她的目光逐一落在几人身上：
“你们历经苗域、北海、西漠、巴蜀，亲身体验神器之威，更成功寻回并初步稳定两界印，无人比你们更合适。”
“林三，”
她看向林三，
“你的戍土战将身兼两种神器印记，对同源波动感应最为敏锐。”
“此行，你需为前驱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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