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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8章 文启蒙礼
    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镇国公府东院的书房里,在地面投下斑驳温暖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窗外桂花的甜香,混合成一种令人心安的宁静气息。

    

    陆璟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一身天青色家常锦袍,衬得他眉眼愈发清朗。他面前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刚满三岁的陆承烨。

    

    小家伙今日穿着一身与父亲同色系的小锦袍,头上用同色发带扎着两个小鬏鬏,圆圆的脸蛋上,一双与陆璟极为相似的黑亮眼睛正专注地望着书案。他站得笔直,小手规规矩矩地背在身后,虽然个子才将将够到书案边缘,但那认真的神态,已然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承烨,”陆璟的声音温和而清晰,“今日是你正式开蒙的日子。开蒙,便是打开蒙昧,开始学习做人做事的道理。你可明白?”

    

    陆承烨用力点头,奶声奶气却异常认真地回道:“烨儿明白。爹爹教过,要明事理,知是非。”

    

    陆璟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笑意,伸手将儿子抱到身边特制的高脚圆凳上坐好,让他能够平视书案。

    

    “很好。”他取过一张早已备好的洒金宣纸,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一个大大的“人”字。“那今日,爹爹便从这第一个字开始教你。”

    

    他指着那个字:“这个字,念‘人’。天地之间,最为贵者,便是‘人’。一撇一捺,看似简单,却要相互支撑,方能站立得稳。做人亦是如此,要堂堂正正,顶天立地,也要懂得相互扶持,方能立身于世。”

    

    陆承烨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抚过纸上的墨迹,眼睛亮晶晶的。“人……”他跟着念,发音尚带稚气,却异常清晰。

    

    “对,人。”陆璟握住儿子的小手,引着他的食指,在空中缓缓比划着这个字的笔画,“先是一撇,从上而下,要有力度;再是一捺,从左上向右下,要舒展稳重。来,跟爹爹一起写。”

    

    小小的手指在空中划动,陆璟宽厚的手掌包裹着那只更小的手,一笔一划,耐心至极。阳光将父子俩的身影拉长,投射在满墙的书架上,静谧而庄重。

    

    写了数遍后,陆璟松开手:“你自己试试看。”

    

    陆承烨抿着小嘴,伸出食指,在空中认真地、慢慢地划着。一撇,稍稍有些歪斜;一捺,略显短促。但他没有气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小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陆璟并不催促,只是静静看着,眼中满是鼓励。直到儿子划出的笔画渐渐有了雏形,他才温声道:“不错,已有模样。写字如做人,非一日之功,贵在持之以恒。今日识得此字,明白其意,便已是极好的开端。”

    

    他收起“人”字,又展开另一张纸,上面写着“仁”。

    

    “这个人字,加上一个‘二’,便成了‘仁’。”陆璟解释道,“二人为仁。意思是,心中不能只想着自己,还要想着他人。对待父母要孝,是为仁;对待兄弟要悌,是为仁;对待朋友要信,对待弱小要有怜悯之心,皆为仁。这是做人最根本的德行。”

    

    陆承烨似懂非懂,但依旧努力听着,小脑袋微微偏着,努力消化着父亲的话。

    

    “比如,”陆璟循循善诱,“你有了好吃的点心,会不会想到分给妹妹昭月一些?”

    

    “会!”小家伙立刻点头,“娘亲说,烨儿是哥哥,要爱护妹妹。上次御赐的蜜糖糕,烨儿留了最大的一块给月儿。”

    

    “这便是‘仁’的开端了。”陆璟笑着摸摸他的头,“记住,有力量者,当护弱小;有智慧者,当明事理;有仁心者,方能走得长远。”

    

    书房内,父亲清朗的讲解声与儿子稚嫩的问询声交织在一起。从“人”、“仁”,到“义”、“礼”,陆璟并没有灌输太多深奥的经典,而是从最基础的字形字义出发,联系日常生活中的小事,将那些宏大而重要的道理,如春风化雨般点点渗入孩子的心田。

    

    与此同时,书房隔壁的暖阁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暖阁内布置得温馨雅致,临窗设着一张黄花梨木大画案,案上并未摆放笔墨纸砚,而是铺着一块素色的细棉布。布上分门别类地放着数十个精致的小瓷碟和小布袋。

    

    沈清弦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常服,长发松松绾了个髻,只簪着一支通透的羊脂玉簪,显得温婉又清爽。她坐在案后的绣墩上,怀里抱着粉雕玉琢的女儿陆昭月。

    

    小昭月刚睡醒午觉,穿着一身桃粉色的小袄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各系着与母亲衣裳同色的丝带,正精神十足地坐在母亲膝上,好奇地打量着案上那些瓶瓶罐罐。

    

    “月儿看,”沈清弦拿起一个天青色的小瓷碟,打开盖子,里面是细腻如雪的白色粉末,“这个呀,叫珍珠粉。是从大海里的珍珠磨成的,可以用来敷面,让肌肤变得白皙光滑。但它很珍贵,所以要用得仔细。”

    

    她又拿起一个甜白釉的小罐,揭开后,一股清甜的茉莉花香弥漫开来:“这是茉莉花香膏,是用夏天开的茉莉花,和着油脂,慢慢窨制出来的。香气是不是很好闻?”

    

    陆昭月伸出小手,想去碰那香膏,沈清弦轻轻握住她的小手,柔声道:“月儿想碰,要先问过娘亲,好吗?因为有些东西,小孩子还不能直接用手摸。”

    

    小昭月眨巴着大眼睛,乖乖收回手,奶声奶气地说:“月儿问,娘亲,月儿可以摸摸吗?”

    

    “月儿真乖。”沈清弦笑容更深,用小银勺挑出一点点香膏,抹在女儿的手背上,“来,轻轻闻闻,再自己用手背揉开试试。”

    

    小昭月认真地照做,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背,又用另一只小手笨拙地揉了揉,然后惊喜地抬头:“娘亲,香香的!滑滑的!”

    

    “对呀。”沈清弦又拿起几个不同颜色的小布袋,“这些呢,是磨好的各种香料。这个是檀香粉,味道沉静;这个是玫瑰花粉,味道甜美;这个是薄荷叶碎,味道清凉……”

    

    她让女儿一一闻过,并不强求她记住,只是让她感受不同香气带来的不同感觉。

    

    介绍完基本的原料,沈清弦又拿出一个枣红色的小算盘。算盘只有巴掌大小,框架是乌木的,算珠是温润的檀木所制,打磨得光滑圆润,十分适合孩子的小手。

    

    “这个叫算盘,是算数用的工具。”沈清弦将小算盘放在女儿面前,“你看,上面一排,每个珠子代表‘五’,

    

    她握住女儿的小手,拨动最右边下排的一个珠子。“这代表‘一’。”又拨动同一个位置的上排珠子,“加上这个,就变成了‘六’。一加五,等于六。”

    

    陆昭月觉得这珠子拨来拨去十分有趣,也学着样子去拨弄,虽然还不懂背后的算术,但玩得不亦乐乎。

    

    沈清弦并不急于教授复杂的计算,她看着女儿兴致勃勃的样子,眼神温柔而深远。她想起自己前世,因是女子,即便对经商有天分有兴趣,也只能偷偷摸摸,何曾有过这样光明正大接触这些知识的机会?又何曾得到过母亲如此耐心而开明的引导?

    

    这一世,她不仅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也要为女儿铺就一条更宽阔的路。

    

    “月儿,”她将女儿往怀里搂了搂,声音轻柔却坚定,“娘亲教你认这些香料,玩这个算盘,并不是一定要你将来去卖胭脂,或者去做账房先生。”

    

    小昭月停下拨弄算珠的小手,仰起小脸,澄澈的眼睛望着母亲。

    

    “娘亲是希望你知道,”沈清弦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女儿的额头,“这世间很大,有很多很多有趣的东西,不止是女红刺绣,也不止是诗词歌赋。女子的一生,也可以有很多选择。你可以喜欢调香,也可以喜欢算数;你可以安于内宅相夫教子,也可以走出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像娘亲开‘玉颜斋’一样。”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懵懂却专注的眼神,继续说:“最重要的是,你要有自己的见识,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喜好。不要因为别人说‘女子该如何’,就盲目地把自己框住。你的天地,应该由你自己的心和能力来决定有多大。”

    

    这些话,对于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或许过于深奥了。但沈清弦相信,有些种子,需要早早种下。就像春风不知何时吹开了第一朵花,她希望这些关于独立、选择和见识的理念,能像空气一样,自然而然地在女儿的成长环境中弥漫,最终融入她的骨血。

    

    “就像你爹爹支持娘亲一样,”沈清弦笑着补充,“将来,你也会遇到真正尊重你、欣赏你的人。但在那之前,月儿要先学会尊重和欣赏自己,明白吗?”

    

    陆昭月显然无法完全理解这一长串话的深意,但她捕捉到了母亲眼中那温暖而充满力量的光芒,也感受到了话语里的疼爱与期望。她伸出小胳膊,搂住母亲的脖子,软软地说:“月儿喜欢香香的,也喜欢啪啪响的珠子(算盘)。月儿喜欢娘亲教。”

    

    “好,那娘亲就慢慢教。”沈清弦心中一暖,亲了亲女儿的脸蛋。

    

    暖阁里,母女俩一个耐心讲解,一个好奇探索,气氛温馨融洽。阳光偏移,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亲密无间。

    

    书房那边的启蒙课,也暂告一段落。

    

    陆璟给儿子布置了将今日所学的三个字各写十遍的“功课”,虽然只是用清水在特制的、可反复书写的石板上练习,但陆承烨依旧郑重其事地应下,然后才被允许休息片刻。

    

    小家伙从圆凳上爬下来,规规矩矩地向父亲行了礼,才迈着小短腿跑出书房。他没有立刻去找妹妹玩,而是先跑到隔壁暖阁的门口,扒着门框,探进小脑袋。

    

    “娘亲,月儿。”他小声喊道。

    

    沈清弦和陆昭月闻声抬头,看见门口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都笑了。

    

    “烨儿下课了?”沈清弦招手,“快进来。”

    

    陆承烨走进来,先向母亲行了礼,然后走到妹妹身边。陆昭月看见哥哥,立刻从小算盘上抬起头,献宝似的举起手里一个小布袋:“哥哥闻!香香的!”

    

    陆承烨凑近闻了闻,点点头:“是桂花香。”他虽更专注文墨,但对母亲和妹妹常摆弄的香料,也认得几种。

    

    “哥哥,爹爹教你什么了?”陆昭月好奇地问。

    

    “爹爹教了‘人’、‘仁’、‘义’。”陆承烨认真地复述,“爹爹说,做人要顶天立地,要心里想着别人,要做正确的事。”

    

    沈清弦听着儿子稚气却清晰的复述,与陆璟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笑意与骄傲。陆璟也走了过来,很自然地坐到沈清弦身旁的空位上,伸手将跑过来的女儿也抱到膝上,于是便成了一家四口围坐在画案旁的温馨景象。

    

    “娘亲教月儿认香料,玩算盘。”陆昭月靠在父亲怀里,对哥哥说,“娘亲说,月儿以后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

    

    陆承烨听了,小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然后他看向父亲,问道:“爹爹,妹妹也要学很多字,读很多书吗?”

    

    陆璟温和地看着儿子:“妹妹若喜欢,自然可以学。读书明理,不分男女。只是每个人喜欢和擅长的东西可能不同。就像你或许更喜欢从书卷中明白道理,而妹妹或许更喜欢从这香气与数字间发现乐趣。但归根结底,都是认识这个世界、让内心更丰盈的途径。”

    

    沈清弦接口道:“你爹爹说得对。无论是经史子集,还是香料算数,乃至医术、匠艺、农桑……世间学问,浩瀚如海。重要的不是学了哪一种,而是要保持一颗好奇、好学、明辨的心。你们兄妹二人,将来可以互相学习,你看妹妹调的香有趣,妹妹看你写的字漂亮,这样多好。”

    

    陆承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他将父母的话都记在了心里。他走到妹妹身边,看了看她面前的小算盘,说:“妹妹,爹爹刚教了我认字,我教你写你的名字,好不好?‘昭月’。”

    

    陆昭月立刻高兴地拍手:“好!哥哥教!”

    

    沈清弦笑着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陆璟研了墨。陆承烨像个小先生一样,拿起一支小号的毛笔,蘸了墨,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昭”、“月”二字。他的笔画还带着孩童的稚拙,但结构已初现端正。

    

    “这是‘昭’,意思是光明、显着。”小先生认真地讲解,模仿着父亲的口吻,“这是‘月’,天上的月亮。爹爹说,月儿就是咱们家明亮可爱的小月亮。”

    

    陆昭月看着纸上属于自己的名字,眼睛亮得像星星。她也拿起一支更小的毛笔,在哥哥的指导下,歪歪扭扭地试图描画。墨迹沾到了小手上、袖口上,她也不在意,咯咯地笑着。

    

    沈清弦和陆璟没有出言指导,只是含笑看着。看着儿子努力担当起“哥哥”的责任,看着女儿对学习新事物充满热情,这一刻的平凡温馨,胜过世间无数繁华盛景。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为暖阁内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空气中,墨香、花香、还有孩子们身上淡淡的奶香气交织在一起。案上,一边是写着端正字迹的宣纸,一边是散落着各色香料和小算盘的细棉布。看似截然不同的两片小天地,在此刻,因为父母相同的爱与期望,因为血脉相连的亲情,完美地交融在一起。

    

    陆璟悄悄握住沈清弦放在膝上的手,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沈清弦侧头看他,看到他眼中映着夕阳的光,也映着自己和孩子们的影子,那里面盛满了无需言说的满足与安宁。

    

    她知道,这就是她重生一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锦年”。不是泼天的富贵,不是至高的权位,而是这样寻常午后,阳光正好,爱人在侧,儿女绕膝,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将那些关于独立、智慧和爱的种子,亲手种在下一代的心里。

    

    前世的冰冷孤寂、绝望痛苦,在这一室暖光与笑语中,早已烟消云散,恍如隔世。

    

    “爹爹,娘亲,”陆承烨忽然抬起头,看看父母交握的手,又看看自己和妹妹,小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们一家人,真好。”

    

    陆昭月也丢下笔,扑过来抱住沈清弦的腿,仰着脸甜笑:“月儿最喜欢爹爹、娘亲和哥哥了!”

    

    沈清弦的鼻尖微微一酸,却是幸福满溢的酸涩。她弯腰将女儿抱起来,陆璟也笑着将儿子举高了些。

    

    “是啊,”沈清弦的声音有些哽咽,但笑容无比明媚,“我们一家人,会一直这么好。”

    

    窗外,秋意渐深,天空高远。而室内,春意融融,正是人间好时节。文启蒙礼,启的不仅是文字之蒙,更是为人处世之蒙,是眼界心胸之蒙。在这间小小的暖阁里,两颗小小的种子,正在最适宜的爱与智慧的土壤中,悄然生根发芽。而播种的人,相视一笑,眼中尽是笃定与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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