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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2章 啼破云霄
    秋日的晨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洒在镇国公府东院主屋外的回廊上。陆璟背对着产房的门,身形笔直如松,却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挺直的脊背下是怎样一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三个时辰。

    

    从天色未明时清弦的贴身侍女春桃惊慌失措地跑来说“夫人发动了”,到稳婆、太医鱼贯而入,再到里面传来第一声压抑的痛呼——那声音像一把钝刀,生生剐在他的心上。

    

    “世子爷,您坐下歇歇吧。”老管家福伯第五次端来温茶,语气里满是担忧。

    

    陆璟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紧紧锁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茶盏在他手中握了许久,早已凉透。他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稳婆的声音“夫人用力”,听见清弦咬着牙的闷哼,听见丫鬟们匆忙的脚步声和换水的声音。

    

    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牵动着他的神经。

    

    前世,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等待。那时的他,十三岁入朝办差,十七岁领兵剿匪,二十岁执掌户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刀光剑影面前他眉头都不曾皱一下,谈判桌上面对老奸巨猾的对手也能谈笑风生。

    

    可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个第一次上战场的少年。

    

    不,比那还要慌乱。

    

    至少战场上,他知道敌人在哪,知道该怎么挥剑。可在这里,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等着,听着心爱之人在门内承受着他无法分担的痛苦。

    

    “啊——”

    

    又是一声短促的痛呼。

    

    陆璟的手猛地一抖,茶盏“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瓷片溅到他的靴边,他浑然不觉。

    

    “世子!”福伯连忙唤人来收拾。

    

    “没事。”陆璟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摆了摆手,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扇门。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他想起清弦怀孕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起初她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他急得满京城找厨子,亲自试菜,终于找到一位江南来的师傅做的清粥小菜她能吃下一些。

    

    四个月后,胎稳了,她的胃口好了起来,脸上也重新有了血色。他开始搜罗各地的奇珍异果、特色点心,每天下朝回来,怀里总要揣点什么——有时是西市新出的蜜饯,有时是南边快马加鞭送来的荔枝。

    

    她笑他:“你是要把我养成猪吗?”

    

    他认真地说:“养胖些好,抱着舒服。”

    

    其实他没说出口的是,前世她太苦了,这辈子他要将世间所有的甜都捧到她面前。

    

    五个月时,第一次胎动。

    

    那是个午后,他们并肩在书房。他正在看户部的折子,她靠在他肩上翻看商号的账本。突然,她轻轻“呀”了一声。

    

    “怎么了?”他立刻放下笔。

    

    她的手抚上小腹,眼睛亮晶晶的:“他动了。”

    

    他愣住,随即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虔诚地将手掌覆上去。等了片刻,掌心下传来清晰的、轻轻的顶动,一下,又一下。

    

    那一刻,他竟红了眼眶。

    

    那是他们的孩子,是血脉的延续,是他们爱情的结晶。一个真实存在的、正在茁壮成长的小生命。

    

    从那以后,他养成了每晚睡前都要听听她肚子、跟孩子说说话的习惯。有时是讲今天朝堂上发生的趣事,有时是念一首诗,有时只是轻声说:“爹爹在这儿,娘亲也在这儿,你要乖乖的。”

    

    清弦总笑他:“他现在能听懂什么?”

    

    “能。”他固执地说,“我的孩子,一定聪明。”

    

    后来,肚子越来越大,她的行动越来越不便。夜里腿抽筋,他立刻醒来,熟练地为她按摩。腰酸背痛,他亲自去太医院学了推拿的手法。她睡不着,他就陪她说话,从天南地北的见闻到小时候的趣事,直到她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他看着她日渐圆润的腰身,看着她眼中温柔而期待的光,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可如今,这满满的幸福,却要她经历这样的痛苦才能完全到来。

    

    “怎么还没动静……”陆璟忍不住低语,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世子爷,妇人生头胎,时间长些是常事。”国公夫人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他身旁,轻声安慰,“稳婆是京城最好的,太医也在里面候着,弦儿身体底子好,定会平安的。”

    

    陆璟看着母亲,点了点头,可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

    

    他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理智上,他都明白。可情感上,他恨不得冲进去,替她承受这一切。

    

    又过了一个时辰。

    

    日头渐高,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可陆璟只觉得浑身发冷。里面的声音时大时小,稳婆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夫人,再用力!看见头了!”

    

    然后是清弦用尽全力的、压抑不住的痛呼。

    

    那声音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陆璟的心脏。

    

    他再也忍不住,一步跨到门前,抬手就要推门。

    

    “璟儿!”国公夫人急忙拉住他,“产房血气重,男子不能进!”

    

    “我管不了那么多!”陆璟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她在里面受苦,我却在外面干等,我……”

    

    “你进去只会添乱!”国公夫人用力拽住儿子的手臂,声音严厉却带着心疼,“弦儿现在需要集中精神,你进去让她分心吗?相信她,也相信太医和稳婆。”

    

    陆璟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放下。

    

    他颓然后退一步,背靠在廊柱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是前世,他暗中调查相府时,听说的那些只言片语。赵衡酒后吹嘘,说沈氏如何“不懂事”、“不会伺候人”,如何“哭哭啼啼惹人烦”。那些污言秽语,当时只让他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生出几分同情,对赵衡的厌恶更深几分。

    

    可如今,那些话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若清弦没有重生,若她依旧嫁给了赵衡,若她怀孕生子时……那个畜生会这样守在外面吗?会心疼她吗?会在她痛苦时恨不得以身相代吗?

    

    不会。

    

    他只会嫌她吵闹,嫌她麻烦,甚至可能在外花天酒地,根本不在意她的死活。

    

    想到这里,陆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幸好。

    

    幸好她回来了。

    

    幸好这一世,他遇见了她,抓住了她。

    

    “啊——!”

    

    里面传来一声前所未有的、用尽全力的呼喊,紧接着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稳婆惊喜的高呼:“出来了!头出来了!夫人再加把劲!”

    

    陆璟猛地睁开眼,身体前倾,耳朵几乎要贴到门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

    

    短短几个呼吸,却像过了几个世纪。

    

    然后——

    

    “哇——!”

    

    一声响亮、清脆、充满了生命力的啼哭,猛然划破了所有的紧张与沉寂,像一道光,撕裂了厚重的乌云。

    

    啼哭声如此有力,穿透房门,在回廊上回荡。

    

    陆璟整个人僵住了。

    

    他听到了什么?

    

    是……孩子的哭声?

    

    “生了!夫人生了!”里面传来丫鬟带着哭腔的欢喜呼喊。

    

    陆璟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看着那扇门,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哇——!”

    

    又是一声啼哭!

    

    与第一声略有不同,稍细一些,却同样响亮、清脆,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两声啼哭交织在一起,像世间最美妙的二重奏。

    

    陆璟彻底懵了。

    

    怎么……有两个哭声?

    

    门内传来稳婆激动到变调的声音:“还有一个!是双生子!天哪,是龙凤胎!龙凤胎啊!”

    

    龙凤胎?

    

    陆璟茫然地转头看向母亲,国公夫人也愣住了,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双喜临门!竟是龙凤胎!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条缝,春桃红着眼圈、满脸是泪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地探出头来:“世子爷!夫人……夫人生了!是龙凤胎,哥哥先出来,妹妹后出来,母子三人都平安!”

    

    平安。

    

    这两个字像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陆璟几乎要溃散的心神。

    

    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想进去,腿却像灌了铅,竟一时迈不动步子。

    

    国公夫人推了他一把:“傻孩子,还愣着干什么?快进去看看弦儿和孩子!”

    

    这一推,像是解开了什么封印。

    

    陆璟猛地抬腿,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产房。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但他此刻完全不在意。他的目光在室内急切地搜寻,越过忙碌的稳婆和丫鬟,越过染血的布巾和热水盆,直直地投向床榻。

    

    沈清弦靠在一堆软枕上,脸色苍白,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颊。她看起来疲惫极了,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温柔地看向稳婆怀中那两个小小的、襁褓包裹着的红彤彤的婴儿。

    

    听到脚步声,她微微转过头,对上陆璟慌乱急切的视线。

    

    四目相对。

    

    她努力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我没事。”

    

    就这三个字,让陆璟一路上强撑的镇定彻底崩塌。他几步跨到床边,单膝跪在脚踏上,颤抖着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紧紧、紧紧地攥在掌心。

    

    他的手很热,甚至有些汗湿,而她的手冷得像冰。

    

    “清弦……”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疼不疼?”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傻。怎么可能不疼?他听见了,那一声声痛呼,像刀一样割在他心上。

    

    沈清弦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又转向孩子:“看看他们。”

    

    稳婆连忙将两个襁褓抱过来,脸上堆满了笑:“恭喜世子爷,贺喜世子爷!您瞧瞧,小公子和小小姐,多俊啊!老身接生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一生下来就这么白净周正的双生子呢!”

    

    陆璟这才将目光投向那两个小东西。

    

    他们被裹在柔软的天青色锦缎襁褓里,只露出两张小小的、红扑扑的脸。眼睛都闭着,睫毛又长又密,小嘴微微嘟着。哥哥的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妹妹则安静地睡着,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么小,那么软,像两只脆弱又精致的小兽。

    

    这是……他的孩子。

    

    他和清弦的孩子。

    

    龙凤胎。

    

    一股汹涌的、陌生而滚烫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直冲眼眶。他猛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与沈清弦交握的手上,肩膀微微颤抖。

    

    男儿有泪不轻弹。

    

    可他忍不住。

    

    这一刻,什么世子威严,什么朝堂重臣,统统不见了。他只是一个第一次当父亲的男人,一个看着心爱之人历尽艰辛、终于平安诞下他们爱情结晶的丈夫。

    

    “你……哭什么?”沈清弦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的温柔,手指轻轻动了动,挠了挠他的掌心。

    

    陆璟摇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翻腾的心绪。他抬起头,眼圈确实有些红,但脸上已经漾开了巨大的、无法抑制的笑容。

    

    他看看孩子,又看看她,再看看孩子,再看看她,像个得了稀世珍宝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傻子。

    

    “他们……真好。”他小心翼翼地从稳婆手中接过哥哥,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生怕自己用力大了伤到这脆弱的小生命。

    

    小家伙在他怀里动了动,小眉头皱得更紧了,忽然张开没牙的小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继续睡。

    

    陆璟的心,瞬间化成了水。

    

    他又接过妹妹。妹妹更轻一些,睡得更沉,小脸贴着他的臂弯,温热而柔软。

    

    一手一个,抱着他们小小的、珍贵的身体,陆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满足感。这满足感压在他的臂弯,却让他的灵魂轻盈得几乎要飞起来。

    

    “辛苦了。”他看向沈清弦,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三个字。但那眼神里的心疼、感激、爱意与骄傲,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沈清弦摇摇头,目光始终流连在两个孩子的脸上,充满了母性的光辉:“值得。”

    

    一切都值得。

    

    前世的苦难,重生的惶惑,筹谋的艰辛,生产的剧痛……在看到这两个小生命安然躺在怀中的这一刻,全部变得值得。

    

    这是她全新人生的、最美好的证明。

    

    国公夫人也走了进来,看着儿子一手抱一个孙儿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感慨。她走到床边,细心地为沈清弦掖了掖被角,柔声道:“好孩子,你受了大苦了,也立了大功了。咱们镇国公府,多少代没出过龙凤胎了,这是天大的福气。你好好歇着,外面一切有娘。”

    

    “谢谢娘。”沈清弦轻声道。

    

    “一家人说什么谢。”国公夫人笑着,又凑过去看孙子孙女,越看越喜欢,“瞧瞧这小模样,跟璟儿小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小姑娘,眉眼像弦儿,好看,真好看!”

    

    产房里一片喜气洋洋。

    

    太医上前为沈清弦诊了脉,确认她只是力竭,并无大碍,开了些温补调理的方子。稳婆和丫鬟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换上了干净的被褥,点上安神的熏香。

    

    陆璟一直抱着孩子,舍不得放手。直到沈清弦轻声说:“你也累了,放下让他们睡吧。”

    

    他才依依不舍地将两个孩子并排放在她身侧特意加宽了的床榻上。两个小家伙挨在一起,哥哥无意识地动了动,小手碰到了妹妹的脸,妹妹咂了咂嘴,继续睡。

    

    画面温馨得让人心头发软。

    

    沈清弦看着他们,又看看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和孩子的陆璟,忽然想起前世。

    

    那个冰冷、绝望、无人问津的产房。如果她前世有孕,会是什么光景?大概只有冰冷的墙壁和冷漠的仆妇吧。绝不会有人这样紧张她、心疼她,绝不会有人这样珍视她的孩子。

    

    想着想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

    

    “怎么了?是不是还疼?”陆璟立刻紧张起来,抬手想替她擦泪,又怕自己手重。

    

    沈清弦摇头,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颊边:“我是高兴。”

    

    喜极而泣。

    

    为这失而复得的人生,为这来之不易的幸福,为这一双儿女,为眼前这个将她视若珍宝的男人。

    

    陆璟明白了。他俯身,在她汗湿的额头上,落下轻柔如羽的一吻。

    

    “我也高兴。”他低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清弦,谢谢你。谢谢你来我身边,谢谢你给我一个家,谢谢你把孩子们带到这世上。”

    

    沈清弦闭上眼,感受着他唇间的温度和话语中的深情,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里却无比安稳、踏实。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他,有孩子们,有一个真正的、温暖的家。

    

    外面,得到消息的整个镇国公府已经沸腾了。下人们奔走相告,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气。国公爷从衙门赶回来,听闻是龙凤胎,朗声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字,当即下令全府上下赏三个月月钱。

    

    喜讯像长了翅膀,飞向安远侯府,飞向皇宫,飞向京城的各个角落。

    

    镇国公世子夫人一举得男、女双全的消息,很快将成为京城最热门的话题。

    

    但这些喧嚣,暂时都被隔绝在东院主屋之外。

    

    屋内,安神的熏香袅袅升起。沈清弦在极度的疲惫中沉沉睡去,嘴角带着一抹浅淡而满足的笑意。陆璟坐在床边,一手轻轻握着她的手,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轻柔地拍着两个孩子的襁褓。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将这一家四口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两个红彤彤的小生命安静地睡着,偶尔发出细小的鼻息。他们的父亲守护在侧,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而他们的母亲,在经历了漫长而艰难的孕育与分娩后,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重担,陷入安稳的沉睡。

    

    新生命的第一声啼哭,啼破了所有阴霾与等待的煎熬,迎来了一个全新的、充满了希望与爱的清晨。

    

    属于陆璟和沈清弦的“锦年”,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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