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菱花格窗棂洒进来,在地上落下暖金色的斑驳光影。沈清弦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中拿着一卷账本,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她的腹部已高高隆起,宽大的云锦外衫也遮不住那圆润的弧度。算算日子,产期就在下个月了。此刻,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腹中小生命活泼的动静,时而这里鼓起一个小包,时而那里轻轻滑过,像是鱼儿在温暖的羊水中游弋。
“夫人,该歇歇眼睛了。”贴身丫鬟知意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盏温热的牛乳燕窝进来,语气里满是关切,“太医说了,您不能久坐,也不能劳神。”
沈清弦放下账本,微笑着接过瓷盏。知意是她重生后最早收服的丫鬟之一,如今早已是她的左膀右臂,不仅管着她身边的大小事务,连外头一些不紧要的生意也能帮着打理几分。
“不过是看看总号的季度汇总,不动脑子。”沈清弦浅啜一口燕窝,温润香甜,“整日里除了吃就是睡,再不动动,我怕是要闲得发慌了。”
“我的好夫人,您现在可是咱们府里最最金贵的人,国公爷和夫人都恨不得把您供起来,世子爷更是紧张得不行,您就安心享福吧。”知意一边笑着打趣,一边利落地将几个软枕垫在沈清弦腰后,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稍显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隐约的交谈声。沈清弦抬眼望去,只见婆母镇国公夫人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身边还跟着两位面生的妇人。
一位年约五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圆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面容和善,眼神却透着精明利落,身上穿着干净体面的深青色袄裙。另一位稍年轻些,约莫四十出头,同样打扮整洁,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藤木箱子。
“母亲,您怎么过来了?”沈清弦说着便要起身。
“快坐着别动!”国公夫人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轻轻按住她,脸上是掩不住的慈爱和喜悦,“跟你说了多少回,在自己屋里,这些虚礼一概免了。”
国公夫人自己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拉着沈清弦的手,温声道:“今日我带两位要紧的人来给你见见。”她转向那两位妇人,“这位是王嬷嬷,京城里最有经验的稳婆,经她手接生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尤其是双胎,她最是有法子。当年我生璟儿时,便是王嬷嬷帮的忙。”
那位年长的妇人立刻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声音平稳清晰:“老身王氏,给世子夫人请安。夫人福泽深厚,面色红润,胎气稳健,必定顺遂平安。”
她说话时,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掠过沈清弦的面色、体态和腹部形状,眼神里是见惯风雨的沉着,让人莫名安心。
“这位是刘嬷嬷,擅于产后调理和婴孩护理,煲得一手好汤水,最会伺候月子。”国公夫人又介绍另一位,“有她们二位在,娘这心里啊,才算踏实了。”
刘嬷嬷也上前见礼,笑容朴实:“能给世子夫人效力,是奴婢的福分。夫人但放宽心,将身子养得壮壮的,保管您和小主子们都平安康健。”
沈清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婆母为了她这一胎,不知暗中费了多少心思打听寻觅。这份心意,比任何贵重补品都更让她感动。
“多谢母亲费心安排。有两位经验丰富的嬷嬷在,儿媳确实安心多了。”沈清弦真诚地道谢,又对两位嬷嬷温和道,“往后这段日子,就有劳二位嬷嬷辛苦了。”
“不敢当,不敢当,都是老身/奴婢分内的事。”两位嬷嬷连忙谦逊。
国公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对王嬷嬷道:“王嬷嬷,你是行家,不妨再看看弦儿如今的情况,可还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王嬷嬷应了声“是”,上前两步,恭声道:“请世子夫人恕老身冒昧。”得到沈清弦颔首许可后,她才仔细询问起沈清弦近日的饮食、睡眠、胎动频率和感觉,又请沈清弦伸出手腕,她并未诊脉(那不是她的职责),而是仔细观察了指甲颜色、皮肤状态等。
片刻后,王嬷嬷退后一步,回禀道:“回国公夫人、世子夫人,夫人一切安好。胎位目前看是正的,气色血脉也都顺畅。只是双胎到底比单胎辛苦,耗损也大,最后这个月,需得格外注意。”
她条理清晰地交代:“一是饮食上,滋补要适度,宜清淡好消化,切莫大补猛补,以防胎儿过大难产,也防产后淤堵。可多用些鱼虾、鸡子、豆制品和当季鲜蔬。二是要多走动,但需有人搀扶,不可久坐久卧,活动开了,生产时才有力气。三是保持心境平和愉悦,莫要思虑过甚。”她说着,看了一眼榻上的账本。
国公夫人立刻道:“听见没?账本子这些,统统交给璟儿或者底下管事去,你不许再操心了。”
沈清弦笑着应下:“是,母亲,儿媳都记下了。”
王嬷嬷又道:“老身观夫人骨盆条件上佳,身体底子也好,只要照看着养,顺产大有希望。老身和刘嬷嬷从今日起便住在府中专备的厢房,随时候命。产房也请夫人准许老身先行查看布置一番,看是否还需添置调整。”
“如此甚好。”国公夫人一锤定音,“知意,你陪着王嬷嬷、刘嬷嬷去安置,缺什么直接去库房支取,或者来回我。产房就设在璟弦院东边的暖阁,早已收拾出来了,带嬷嬷们去看看。”
“是,老夫人。”知意恭敬应道,领着两位嬷嬷退下了。
屋里只剩下婆媳二人,国公夫人握着沈清弦的手,轻轻拍了拍,目光里满是疼惜:“好孩子,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看着你肚子这么大,娘是又高兴又心疼。”
“母亲,我不辛苦。”沈清弦靠着软枕,手轻轻抚摸着腹部,脸上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辉,“这是我和相公盼了好久的孩子,心里只有欢喜。”
想起前世她至死都未能拥有自己的孩子,那份凄凉与绝望,此刻被腹中鲜活的生命彻底驱散。这是新生,是她全新人生的见证。
“好,欢喜就好。”国公夫人眼眶有些湿润,“璟儿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也是咱们全家的福气。你父亲嘴上不说,心里也高兴得很,昨日还偷偷跟我嘀咕,说库房里那对上好的和田玉如意,正好给两个小孙孙做见面礼。”
沈清弦忍不住笑了,心中暖意融融。她何其有幸,遇到这样开明慈爱的公婆。镇国公威严却明理,国公夫人爽利又真心待她好,从不拿那些繁文缛节和婆母的架子来压她。这份尊重和关爱,是她前世在压抑的相府后院想都不敢想的。
“对了,”国公夫人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璟儿这几日是不是越发紧张了?我瞧他下朝回来,恨不得寸步不离地守着你,夜里有点动静就惊醒,比你这个孕妇还警醒。”
沈清弦脸上飞起一抹红霞,点了点头,无奈又甜蜜:“相公他……是有些紧张过度了。夜里我稍微翻个身,他立刻就醒,问我是不是不舒服。前几日还说要去学煲汤,结果差点把厨房给点了。”
国公夫人听得直乐:“这小子!从小就是个沉稳有主意的性子,何曾见过他这般毛躁模样?可见是真把你和孩子放在心尖上了。”她顿了顿,语气更柔和了些,“弦儿,女人生孩子是一道关,但你不必怕。咱们家一切都预备得妥妥当当,最好的太医、最好的稳婆、最好的药材,都在候着。你只管放宽心,养足精神。娘是过来人,知道你会平安顺遂的。”
这番话,像定心丸一样,让沈清弦最后一丝因未知而产生的隐约不安也消散了。“嗯,有母亲在,有相公在,我什么都不怕。”
婆媳俩又说了会儿体己话,国公夫人才叮嘱她好好休息,起身离去。
到了午膳时分,陆璟果然准时回来了。如今他除非有极其重要的朝务或陛下召见,否则定会回府陪沈清弦用饭。
他一进院子,先问了门口的小丫鬟夫人今日如何,得知母亲带了稳婆过来,已安置妥当,才略略放心。进屋时,已换了常服,一身月白色的直裰,衬得他长身玉立,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回来了?”沈清弦在知意的搀扶下,慢慢从内室走出。随着月份增大,她的行动确实迟缓了不少。
陆璟立刻快步上前,自然而然地取代了知意,一手小心环住她的腰背,一手握住她的手:“慢点。今日感觉如何?孩子可还乖?有没有闹你?”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沈清弦忍不住笑:“都好。孩子很乖,刚刚还动了动,像是在跟爹爹打招呼呢。”
陆璟的眼睛立刻亮了,扶着她在桌边坐下,自己却半蹲下身,将耳朵轻轻贴在她隆起的肚子上,神情专注得像个孩子。过了一会儿,他果然感受到一下轻微的顶撞,脸上顿时绽开惊喜的笑容。
“他踢我了!”陆璟抬起头,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这小子,力气不小。”
“说不定是女儿呢。”沈清弦故意道。
“女儿也好,像你一样好看。”陆璟从善如流,扶着沈清弦坐好,自己才在她身旁坐下,仔细布菜,“母亲带来的稳婆,你觉得如何?”
“王嬷嬷和刘嬷嬷看着都很稳妥可靠,经验也丰富。有她们在,我心里踏实多了。”沈清弦说着,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到他碗里,“你也别光顾着我,自己多吃些。这几日看你,倒像瘦了些。”
陆璟握住她的手:“我这是紧张的。弦儿,我……”他顿了顿,看着妻子沉静柔美的侧脸,那些盘旋在心头的话忽然有些难以启齿。他博览群书,并非对妇人生产一无所知,知道其中艰险。越是临近,那份恐惧便越是清晰。他无法想象,若失去她,他的世界会变成何等模样。
沈清弦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带着安抚的意味:“相公,你在担心,对吗?”
陆璟沉默地点了点头,将她柔软的手包在掌心,握得很紧。
“我也曾怕过。”沈清弦的声音很轻,目光却清澈而坚定,“但后来我想,这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生命的延续,是上天赐给我们最好的礼物。为了迎接他们,我什么都愿意做,也有力量去做。”她望着他,眼中是全然信赖的光芒,“而且,我知道你会在我身边,一直都在。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她的话像春风,吹散了他心头的阴霾和焦躁。陆璟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碰到她的肚子。“对,我会一直在。寸步不离。”他在她发间落下一吻,许下郑重的承诺,“弦儿,谢谢你。”
谢谢你来到我生命里,谢谢你愿意为我孕育子嗣,谢谢你如此勇敢。
午后,陆璟陪着沈清弦在庭院里慢慢散步。秋阳和煦,桂花飘香,园中菊花争奇斗艳。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王嬷嬷在不远处静静跟着,观察着沈清弦的步伐和神态,偶尔微微颔首。这位世子夫人确实是个省心的主儿,身体底子好,心态也稳,不娇气也不胡思乱想,这样的产妇,生产时往往能更顺利。
散步回来,沈清弦有些乏了,小憩了片刻。醒来时,发现陆璟并未离开,而是坐在外间的书案后,处理着公文。阳光勾勒出他俊朗专注的侧影,安静而美好。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这便是她想要的生活,平淡,真实,充满细碎的温暖和安全感。
知意悄声进来,见她醒了,上前低声道:“夫人,王嬷嬷和刘嬷嬷已经查看过产房了,说布置得极好,暖炉、热水、干净的布巾、剪刀、参片等一应物事都齐全,位置也通风敞亮。她们只添了几样自己用惯的小物件,已经摆放好了。”
“嗯,嬷嬷们办事周到,你多照应着些,一应饮食起居不可怠慢。”
“奴婢晓得。”知意又道,“还有,方才‘玉颜斋’总号的陈掌柜派人送来了这个月的总账和几样新制的香膏,说是给夫人闲时看着解闷的,若有批示,他下次来取。东西奴婢都收在书房了。”
沈清弦点点头。陈掌柜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能力出众,忠心可靠,如今总号和各分号的大半事务都由他总揽,定期向她汇报。她虽放手,却也并非全然不问,关键决策和大致方向仍需把握。这也是一种平衡,既不让自已过度劳累,也不至于彻底脱离自己一手建立的事业。
“拿来我看看吧,不看具体细目,只看个大概盈亏。”沈清弦道。躺着也是躺着,稍微动动脑子,反而精神些。
知意很快取来一个精致的匣子。里面是几本装订整齐的账册摘要,还有几个小巧的琉璃罐,里面是色泽柔和、香气清雅的面膏和手膏。
沈清弦先拿起账册摘要,快速浏览。看着那持续增长的数字和扩张的地图,她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成就感。这不仅仅是财富,更是她独立自主的证明,是她立足于这个时代的底气。即便嫁入高门,她依然是她自己,是能创造价值的沈清弦。
陆璟处理完手头紧急的公文,走进内室,见她正对着账册微笑,不由摇头:“才答应母亲不劳神,这又看上了?”
“只看个总数,不动脑筋的。”沈清弦合上账册,拿起一罐茉莉香膏,打开闻了闻,“相公你闻闻,这香味可好?陈掌柜说这是用秋日最后一批茉莉,冷浸法制的,香气特别清透。”
陆璟依言接过,嗅了嗅,他对香料并无研究,但也能闻出那香气确实雅致不俗。“嗯,很好闻。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笑意,“不及夫人身上自然清甜。”
沈清弦脸一红,嗔了他一眼,眼中却是笑意盈盈。
陆璟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如今越发丰腴莹润的脸庞,因怀孕而更显柔和美丽的眉眼,心中爱意涌动。他接过知意递来的热毛巾,亲自替她擦了擦手,又拿起那罐香膏,用指尖挑出一点,轻轻涂抹在她的手背上,慢慢揉开。动作细致温柔,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沈清弦任由他伺候着,指尖传来的温度和力度恰到好处,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她的手背,带来一阵酥麻的暖意。
“弦儿,”陆璟一边揉着,一边低声道,“我已向陛下告了假,从你产前半个月到孩子满月,我都在家陪你。”
沈清弦一怔:“这如何使得?你身兼要职,陛下那里……”
“无妨。陛下听闻是双胎,龙颜大悦,不仅准了假,还赏赐了许多宫中御用的产后药材和补品,说让我务必照顾好你。”陆璟笑道,“陛下还说,家国天下,家在前。让我安心当个好丈夫、好父亲。”
沈清弦心中感动。当今陛下确是一位难得的明君,体恤臣下,通情达理。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你就只能天天对着我了,会不会嫌我烦?”陆璟挑眉,故意问道。
“求之不得。”沈清弦抿嘴一笑,主动将另一只手也递过去,“这边也要。”
陆璟从善如流,乐此不疲地为夫人服务。室内一片静谧温馨,只有淡淡的茉莉香气和暖融融的秋阳弥漫。
傍晚时分,王嬷嬷和刘嬷嬷一同来回话,将拟定好的最后一个月饮食调理单子和每日活动安排呈上,并详细解释了其中缘由。沈清弦和陆璟一同听了,都觉得十分稳妥周全,便让她们照此执行。
夜里,沈清弦沐浴后,刘嬷嬷亲自端来一碗按新方子熬制的安神养血汤。沈清弦喝了,果然觉得浑身暖洋洋的,睡意袭来。
躺在床上,陆璟依旧如往常般,将她小心地圈在怀里,手掌轻轻覆在她肚子上。两个小家伙似乎也安静下来,准备入睡了。
“弦儿,”黑暗中,陆璟的声音低沉而安稳,“我今日去看了产房,也细细问了王嬷嬷许多事。我都知道了,也都准备好了。你什么都不要想,只想着,我和孩子们,都在等着你,盼着你。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沈清弦在他怀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嘴角噙着安心的笑。
“嗯,我知道。”
窗外月色如水,秋虫呢喃。镇国公府内灯火渐次熄灭,陷入宁静。而在璟弦院,在东厢暖阁布置妥当、一尘不染的产房里,在所有人为之期待和准备的未来里,一场关乎爱与生命、延续与希望的盛大仪式,正在从容而坚定地,等待着它的主角登场。
沈清弦沉入梦乡前最后的意识是:这一世,她被人如此珍而重之地期待着、保护着、爱着。所有的稳婆、汤药、产房……都是这份爱的具体形状。她不再是孤立无援的囚鸟,而是被爱意妥帖包裹的珍宝。
她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