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深秋,御书房外的汉白玉石阶上落了几片梧桐黄叶,被清晨的凉风卷着,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殿内,鎏金兽首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是上好的龙涎香,气味醇厚雍容,却压不住那份无形的、沉甸甸的威压。
陆璟垂手立于御案之下,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平静无波。他今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世子常服,玉带束腰,更衬得他眉目清俊,气质沉静。他刚刚向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承天帝详细禀明了近几个月来协理皇商事务、整顿市舶司积弊的成效,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语气不卑不亢。
承天帝年约四旬,面容英挺,眼神锐利,此刻正微微颔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紫檀木的御案,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爱卿年纪虽轻,办事却老练。市舶司那帮蠹虫,盘根错节,朕早有耳闻,你能在短短时间内厘清脉络,革除弊政,充盈国库,实属难得。”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威严,“看来,朕让你历练商事,倒是用对人了。”
“陛下谬赞,此乃臣之本分。”陆璟躬身回道,语气依旧平稳,“能为陛下分忧,是臣之荣幸。况且,商事虽看似末节,实关乎民生根本,物价稳定,货物流通,则民心安,民心安则天下定。臣不敢有丝毫懈怠。”
“哦?关乎民生根本?”承天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身体微微前倾,“你且细细说来。”
陆璟心中微动,知道时机已至。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凝重:“陛下圣明,深知民为邦本。然臣近日在查访商事之时,却发现京城之中,有一股不良之风渐长,长此以往,恐损及朝廷威信,动摇民心根基。”
“不良之风?”承天帝眉头微蹙,“讲。”
“是。”陆璟抬起头,目光清正,朗声道,“臣发现,京城有些勋贵子弟,倚仗父兄权势,不思进取,终日只知斗鸡走马,流连于秦楼楚馆,更有甚者,聚众赌博,欺行霸市,视国法如无物。此风若不加遏制,不仅带坏风气,更让百姓以为我大晟律法只可约束平民,而勋贵则可逍遥法外,久而久之,必生怨望。”
承天帝的脸色沉了下来,敲击御案的手指停下:“竟有此事?具体是何人如此大胆?”
陆璟面露“迟疑”,沉吟片刻,方似下定决心般说道:“臣……臣本不该妄议朝臣家事,但此事关系朝廷体统,臣不敢不报。臣听闻,丞相赵大人之嫡长子赵衡,便是其中……佼佼者。”
“赵衡?”承天帝眼中寒光一闪。他对丞相赵崇禹结党营私、势力坐大早已心存忌惮,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契机发作,此刻听闻其子如此不堪,心中怒意已生,但面上不露声色,“陆爱卿,你可知,构陷朝廷重臣之子,是何罪过?”
“臣深知。”陆璟毫无惧色,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早已准备好的奏折,双手高举过顶,“臣所言,皆有实据,不敢有半句虚妄。此乃臣查访所得,关于赵衡公子近年来部分行止的记录,及其引发的几桩讼事,皆有人证、物证可查,请陛下御览!”
侍立在侧的大太监王德全立刻上前,接过奏折,恭敬地呈到御案之上。
承天帝展开奏折,目光锐利如刀,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阴沉,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御书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那奏折之上,条条桩桩,记录得清晰无比:
某年某月某日,赵衡于“千金台”赌坊,一夜输掉白银五千两,因无力支付,竟指使家奴打伤赌坊管事,最后是相府长史出面,以势压人,将此事强行按下。
某年某月某日,赵衡在“群芳阁”与人争抢花魁,竟指使恶奴将一名同样有意赎买该女子的江南富商之子打成重伤,断其双腿,事后相府以千两白银“补偿”苦主,逼其远走他乡,不得再踏入京城。
某年某月某日,赵衡强占西城一家绸缎庄掌柜的祖宅,用以扩建自家别院,掌柜不从,便被其家奴打得吐血卧床,店铺也被迫关门……
林林总总,竟有七八件之多,时间、地点、人物、后果,甚至部分苦主的画押供词副本(由陆璟的人秘密取得),都附在其后。虽非谋逆大罪,但件件都透着嚣张跋扈、目无法纪,将相府仗势欺人的嘴脸揭露无遗。
“砰——!”
承天帝猛地合上奏折,重重拍在御案之上,那声巨响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吓得王德全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
“好!好一个相府嫡长子!好一个赵崇禹教出来的好儿子!”承天帝怒极反笑,声音如同结了冰,“朕竟不知,在这天子脚下,还有如此无法无天之事!视朕的王法如无物,视百姓如草芥!他赵家,是想当这京城的土皇帝吗?!”
最后一句,已是诛心之论。王德全的头垂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出。
陆璟适时地跪下,语气沉痛:“陛下息怒!臣以为,此风不可长。赵衡之行径,已非寻常纨绔之举,其仗势欺人,草菅人命,若不加严惩,恐寒了天下百姓之心,亦让其他勋贵子弟效仿,败坏朝廷声誉。臣恳请陛下,为维护国法尊严,整肃京畿风气,严惩赵衡,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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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帝胸膛起伏,显然怒意未平。他盯着跪在地上的陆璟,这个少年,不仅有能力,更有胆识,懂得借力打力,将这把“刀”递到了自己手上。他需要这把刀,来敲打日渐骄横的丞相一党。
“王德全!”皇帝厉声喝道。
“老奴在!”王德全连忙应道。
“传朕口谕!”承天帝声音冰冷,一字一句,如同金铁交鸣,“丞相赵崇禹,教子无方,纵子行凶,致使京畿怨声载道,有负朕望!着即申饬,罚俸一年!其子赵衡,行为不端,屡犯律法,即日起交由京兆尹府严加查办,所有罪行,一应依律处置,不得徇私!若有再犯,严惩不贷!”
“是!老奴遵旨!”王德全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御书房传旨去了。
御书房内,只剩下承天帝和依旧跪着的陆璟。
皇帝看着下方沉稳的少年,怒火稍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赏。他缓缓坐下,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深意:“陆爱卿,你今日此举,可是为了永宁侯府那位嫡长女?”
陆璟心头一震,知道皇帝已然洞察了他的私心。他并不否认,坦然叩首:“陛下明察秋毫。臣确与沈小姐相识,知其品性高洁,才华出众,不忍其明珠暗投,所嫁非人。然臣今日所奏,句句属实,绝无半分为私废公之心。赵衡之行径,天怒人怨,于公于私,臣都无法坐视不理。恳请陛下明鉴!”
承天帝凝视他片刻,忽然轻笑一声:“起来吧。你倒是个坦荡的性子。沈家那丫头,皇后前几日召见后,回来也与朕夸赞不已,说是难得一见的伶俐人。你二人,倒也算般配。”
这话语中的意味,已然明显。陆璟心中大喜,再次叩首:“谢陛下!”
“不过,”承天帝话锋一转,“赵崇禹毕竟是朝廷宰相,此事朕虽申饬于他,但也需给他留些颜面。赵衡交由京兆尹查办,已是表明了朕的态度。永宁侯府那边,想必知道该如何做了。”
“臣明白。”陆璟心领神会。皇帝这是默许,甚至鼓励永宁侯府借此机会退婚。有了这道申饬丞相、查办赵衡的旨意,永宁侯府退婚便是顺理成章,无人敢再置喙。
“好了,下去吧。”承天帝挥了挥手,“好好当你的差,朕对你,寄予厚望。”
“臣,定不负陛下隆恩!”陆璟郑重行礼,退出了御书房。
当他踏出殿门,秋日明亮的阳光瞬间洒满全身,驱散了殿内带来的阴冷与压抑。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落叶和尘土的味道,却让他觉得无比清新。
成了!
与此同时,永宁侯府,瀞芷院。
沈清弦坐在窗下,手中虽拿着一卷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暖不透她指尖的冰凉。
距离陆璟夜探那日已过去几天,外界依旧没有任何确切的消息传来。她知道陆璟在行动,也知道此事急不得,但身处这被变相软禁的院落,每一刻都是煎熬。前世的阴影与今生的期盼在她心中激烈交战,让她寝食难安。
“小姐!小姐!”春桃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因为激动和奔跑而涨得通红,声音都在发抖,“来了!宫里来旨意了!”
沈清弦“霍”地站起身,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什么旨意?是福是祸?”是陛下斥责她抗旨不遵?还是……
“是申饬丞相的旨意!”春桃喘着大气,眼睛亮得惊人,“刚刚宫里来人了,不是来咱们府上,是去了相府!当着好多人的面,申饬丞相教子无方,罚俸一年!还下令把那个天杀的赵衡交给京兆尹府查办呢!”
轰——!
沈清弦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巨大的惊喜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冲击得她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她连忙扶住窗棂,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真……真的?”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千真万确!现在外面都传疯了!”春桃激动得手舞足蹈,“都说相府这次丢人丢大了,赵衡干的那些混账事全被捅出来了!老爷和夫人刚才听到消息,脸色变了好几变,现在正在前厅说话呢!”
成功了!陆璟他真的做到了!
沈清弦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滑落脸颊。这不是悲伤的泪,而是解脱的泪,是喜悦的泪,是压在心口两世的重石终于被搬开的泪!
她赌赢了!用她的坦诚,用她的信任,赌陆璟的能力与心意,赌赢了这逆天改命的第一步!
“小姐,您别哭啊,这是天大的好事!”春桃慌忙上前替她擦泪,自己的眼圈却也红了。
“是,是好事……”沈清弦哽咽着,脸上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如同雨后初霁的彩虹,绚丽夺目。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脚步声。永宁侯沈弘和夫人王氏一同走了进来。两人的神色都十分复杂,有震惊,有后怕,也有一种如释重负。
沈弘看着泪痕未干却笑靥如花的女儿,眼神复杂地叹了口气:“弦儿,你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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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弦收敛笑容,擦干眼泪,恢复了平日里的端庄,屈膝一礼:“女儿听说了。”
永宁侯夫人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缓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弦儿,之前……是父亲母亲考虑不周,险些误了你。谁能想到那赵衡竟是如此不堪之人!如今陛下亲自下旨申饬,可见其罪行确凿。这桩婚事,自然是作罢了。你……莫要再怪父亲母亲了。”
沈清弦看着父母前后态度的转变,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一种淡淡的讽刺。她知道,若非陆璟雷霆手段,若非陛下圣旨申饬,父母绝不会如此轻易改变主意。
“女儿不敢。”她垂下眼帘,轻声回道。
沈弘沉吟片刻,又道:“此次……多亏了镇国公世子……”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他们再迟钝,也猜到此事背后必然有陆璟的手笔,而陆璟为何如此,答案不言而喻。
想到那位深得帝心、前程无量的世子爷,永宁侯夫妇心中又是庆幸,又是欣喜。若真能攀上这门亲事,那可是比相府还要风光百倍!
“禁足便解了吧。”沈弘最终说道,“这些日子,你也受委屈了。好生休息,日后……自有你的造化。”
说完,夫妇二人又安抚了几句,便离开了瀞芷院。
看着父母离去的背影,沈清弦缓缓走到院中。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她身上,温暖而真实。她抬起头,看着湛蓝如洗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自由的空气,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赵衡的威胁暂时解除,压在她命运上的第一座大山,已被陆璟联手陛下,一举掀翻!
接下来的路,或许依旧不平坦,但她知道,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期待着,与那位为她劈开荆棘、照亮前路的“陆公子”,真正光明正大地相见的那一天。
风暴已过,天光乍现。她的新生,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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