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那五颗星的光芒还没完全恢复。
婴儿捂着心口,那丝黑线若隐若现。它的小脸惨白,额头渗出冷汗:
“好多……好多……”
光抱紧它,三色光芒疯狂涌入它体内:
“多少个?”
婴儿闭上眼睛,像是在数。
然后它睁开眼,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数不清。”
“比星星还多。”
话音刚落,夜空裂开了。
不是一道裂缝。
是无数道。
密密麻麻。
遍布整个天空。
每一道裂缝里,都有一只眼睛。
灰色的。
大大小小。
有些巨大如山,有些小如米粒。
它们同时看着星池。
同时看着这群人。
同时看着这片灯火通明的人间烟火。
然后——
无数道声音同时响起,从每一道裂缝中传来:
“饿——”
“饿——”
“饿——”
那声音震得空间颤抖,震得地面龟裂,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九瓣妹妹们抱成一团,快乐花瓣少的那几片差点被震掉。忧伤花瓣的眼泪刚流出来就被震成雾气。愤怒花瓣想喷火星,但喷出来的只有颤抖的黑烟。孤独花瓣默默缩到最角落,用仅剩的花瓣护住自己。
小念的绒毛——如果还有的话——肯定全掉光了。它趴在光肩上,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莲心靠在石头上,墨色的瞳孔微微涣散。小孩躲在她身后,脸都白了。
源的银白屏障撑到最大,但屏障上裂纹密布。阿始的八道光丝同时发光,护住封印盒和他自己。
王铁柱端着那口三瓣破锅,锅里的粥还在冒泡,但他的双手在颤抖。
陆泽上前一步,万物心莲在掌心绽放。凌清雪的三色长剑出鞘,剑尖直指苍穹。苏九儿的九尾灵焰燃到极致,九条尾巴化作九道火柱。
初飘在半空,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挡在婴儿面前。
婴儿从光怀里挣出来,站在初身边。
它抬头看着那无数只眼睛,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灰色。
然后它开口,声音很小,却很稳:
“你们饿?”
那些眼睛同时眨了眨。
婴儿继续说:
“我也饿过。”
“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
“后来有粥喝,就不饿了。”
它指着王铁柱手里的锅:
“那就是粥。”
“你们想喝吗?”
那些眼睛沉默了。
很久。
一只最大的眼睛开口,声音低沉如雷鸣:
“我们不喝粥。”
“我们吃——”
“吃光一切。”
婴儿歪着头:
“为什么?”
那只眼睛愣住:
“什么为什么?”
婴儿认真地问:
“为什么要吃光一切?”
“吃了,不就没了吗?”
“没了,还吃什么?”
那些眼睛又沉默了。
另一只眼睛开口,声音尖锐如刀:
“因为饿!”
“因为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在饿!”
“不吃就会死!”
“所以必须吃!”
婴儿想了想:
“那你们吃过粥吗?”
那些眼睛面面相觑——如果眼睛也能面面相觑的话。
婴儿指着那口锅:
“试试呗。”
“万一吃了就不饿了呢?”
那些眼睛盯着那口锅,盯着锅里冒着热气的六色粥。
很久。
那只最大的眼睛说:
“万一吃了还饿呢?”
婴儿笑了:
“那再吃别的。”
“反正这里有好多。”
它指着星池,指着这片小小的世界:
“有花,有草,有人,有星星——”
“够你们吃很久。”
“但——”
它顿了顿:
“吃之前,先试试粥。”
那些眼睛盯着它,盯着这张小小的、认真的脸。
一只最小的眼睛小声说:
“我想试试。”
旁边的眼睛瞪它:
“试什么试!”
“我们是来吃的!”
小眼睛缩了缩,但还是说:
“可是它说的有道理……”
“万一吃了就不饿了呢?”
那些眼睛陷入混乱。
有的说试,有的说不试,有的在中间摇摆。
整个夜空充满了争吵声,像一万只鸭子在打架。
就在这时——
一道巨大的裂缝撕开。
比所有裂缝都大。
大到——几乎占据半个天空。
裂缝里,探出一只手。
灰色的。
巨大无比。
比之前的巨人还大十倍。
那只手没有抓向星池。
而是抓向那些争吵的眼睛。
一把抓住十几只。
塞进嘴里。
那些眼睛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其他眼睛吓得四散而逃。
那只手的主人,从裂缝中走出。
是一个女人。
灰色的皮肤,灰色的长发,灰色的眼睛——四只。眉心两只,脸颊两边各一只。
她看着那些逃跑的眼睛,四只眼睛里满是鄙夷:
“一群废物。”
“被一个小东西几句话就说动了。”
她低头看向星池,看向婴儿,看向这群人。
她笑了。
那笑容很美。
却让人从心底发寒:
“小东西。”
“你很会说话。”
“但我——不吃这套。”
她抬起手。
灰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亮到——刺眼。
亮到——那五颗星都黯淡了。
婴儿看着她,看着那团正在凝聚的光芒。
它忽然问:
“你也饿?”
女人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废话。”
“不饿来干什么?”
婴儿点点头:
“那你吃过东西吗?”
女人皱眉:
“什么意思?”
婴儿指着那团光芒:
“这个,能吃吗?”
女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光,又看着婴儿。
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但她还是回答:
“不能。”
“这是用来吃的。”
婴儿又问:
“那你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
女人沉默了。
她开始回忆。
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吃。
吃光一切能吃的东西。
世界,星辰,同类——
什么都吃。
但她想不起来,有什么是好吃的。
都差不多。
都是——饱了就不想再吃的。
婴儿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没吃过好吃的。”
“所以才会一直饿。”
女人的四只眼睛同时眯起:
“你——”
婴儿指着王铁柱手里的锅:
“试试那个。”
“万一好吃呢?”
女人盯着那口破锅,盯着锅里六色的粥。
很久。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丝——好奇?
“有意思。”
“三万年了,第一次有人请我吃东西。”
她收起手中的光芒,落在地上。
巨大无比的身体,在落地的瞬间缩小。
变成一个普通女人。
灰色的长裙,灰色的长发,四只灰色的眼睛。
她走到王铁柱面前,低头看着那口锅。
王铁柱憨厚地笑:
“要喝吗?”
女人想了想:
“喝。”
王铁柱盛了一碗,递给她。
女人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粥。
六色的,在碗里轻轻流转。
她凑近闻了闻。
然后她的四只眼睛同时亮了:
“好香。”
她喝了一口。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所有人紧张地看着她。
快乐花瓣小声问:“好喝吗?”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端着那碗粥,四只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陌生的东西。
很久。
她轻声说:
“三万年来——”
“第一次吃到热的东西。”
她的眼眶红了。
但没有眼泪。
她只是看着那碗粥,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婴儿:
“小东西。”
“你叫什么?”
婴儿笑了:
“我叫婴儿。”
“你呢?”
女人想了想:
“我没有名字。”
婴儿指着她四只眼睛:
“那叫你——”
“四眼?”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女人愣了一息。
然后她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
“四眼……”
“好名字。”
她端着那碗粥,转身走向裂缝。
“你去哪儿?”婴儿问。
女人回头,看着她:
“回去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
她顿了顿:
“粥比吃好。”
她的身影消失在裂缝中。
最后一道声音传来,很轻,很柔:
“小婴儿。”
“等我。”
裂缝愈合了。
夜空恢复了平静。
那些逃跑的眼睛,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众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快乐花瓣小声说:
“她……走了?”
忧伤花瓣抹眼泪:
“喝了一碗粥就走了……好感动……”
愤怒花瓣喷着黑烟:
“烦死了!到底还打不打!”
孤独花瓣默默往锅里又加了一勺糖。
婴儿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裂缝消失的方向。
初飘过来,落在它身边。
“小婴儿。”
婴儿转头看她:
“嗯?”
初轻声说:
“你刚才很厉害。”
婴儿笑了:
“不是我厉害。”
“是粥厉害。”
初也笑了。
光走过来,轻轻抱住婴儿。
小念飘过来,落在它肩头。
莲心和小孩挤过来,一左一右站着。
九瓣妹妹们围成一圈。
王铁柱端着锅,憨厚地笑。
源和阿始并肩而立。
陆泽、凌清雪、苏九儿站在最后。
所有人都看着婴儿。
看着这个刚才用几句话,就让一个四眼巨人喝粥走人的小东西。
婴儿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你们看我干嘛?”
“看粥啊。”
众人笑成一片。
就在这时——
夜空中,那五颗星又闪了闪。
这次不是警告。
而是——提醒。
一行字浮现:
“她只是第二个。”
“后面还有——”
字没拼完,一道裂缝在星池正中撕开。
不是天上。
是地上。
就在莲塘中央。
裂缝里,伸出一只手。
婴儿的手。
白白嫩嫩。
和婴儿一模一样。
那只手抓住莲塘边的石头,一用力——
一个小小的身影爬了出来。
和婴儿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
纯黑色的。
没有眼白。
没有瞳孔。
只有无尽的、纯粹的——空。
它看着婴儿,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自己。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和婴儿一模一样,天真,纯净:
“哥哥。”
婴儿的瞳孔剧烈收缩。
它心口那丝黑线,瞬间暴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