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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3章 桥底下吹的是谁的安魂曲
    东方的雾海,呈现出一种与千面冢截然不同的灰败色泽。

    这里的雾气更浓,更湿冷,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腐朽与绝望,仿佛是无数生灵溺毙前的最后一口叹息。

    顾玄在雾中潜行,影甲寄生虫在他体表之下微不可察地蠕动,将他的气息完美融入这片死亡之地。

    他每一步都踏得无声无息,渊瞳却早已穿透重重迷雾,将前方的一切尽收眼底。

    终于,一条横亘于天地间的巨大沟壑拦住了去路。

    沟壑之下,是奔流不息的黑河,河水漆黑如墨,其中漂浮着数不清的残肢断臂与破碎神魂,发出永无止境的哀嚎。

    而在黑河最窄之处,一座狭长的骨桥,连接着两岸。

    哭命桥。

    它全长不过百丈,却是由整整九百具被活祭的修士脊椎骨串联而成。

    每一节森白的椎骨之上,都用怨血钉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牌,上面模糊刻着死者的姓名。

    阴风如刀,刮过桥面,发出呜呜咽咽的鬼哭,仿佛九百亡魂在永夜中不得安息。

    桥头两侧,如雕塑般矗立着十二名守卫。

    他们身形枯槁,双目空洞,最诡异的是,他们的舌头都被一只硕大的铁环洞穿,铁环的另一端,则死死连接着贯穿整座桥梁的粗大桥索。

    衔舌者。

    这是哭命桥最恐怖的警报系统。

    任何未经允许的震动,哪怕是微风拂过桥索的频率稍有变化,都会通过铁环瞬间传导至他们的舌根,十二名衔舌者会同时发出一种频率独特的尖啸,足以撕裂幽境修士的神魂。

    顾玄伏在一块巨岩的阴影下,渊瞳的光芒凝聚到极致,开始对桥梁的整体结构进行扫描。

    他的视线穿透了层层骨骼,忽略了那些缠绕其上的怨魂,最终,定格在了桥梁正中央,第七十七节椎骨之上。

    那节椎骨的颜色,比周围的骨骼要深沉得多,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质感。

    在渊瞳的能量脉冲扫描下,一抹微弱至极、却又倔强不息的能量共鸣信号,自那骨骼深处传来。

    找到了,阴髓晶!

    顾玄没有急于行动。

    他从镇魔殿的储物空间中,取出一管粘稠的、泛着微光的组织液。

    这是他刚刚从那具皮傀身上炼化出的【皮肉重组】神通本源。

    他将组织液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自己的左臂之上,心念一动,体内的影甲寄生虫立刻分泌出大量的幽壤凝胶,与组织液混合在一起。

    一阵令人牙酸的蠕动声中,他的左臂竟开始自行生长、重塑,在短短数息之内,就凭空伪造出了一具衔舌者守卫的残损躯体!

    这具“假尸”皮肤青黑,四肢僵硬,甚至连舌头上那个标志性的铁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紧接着,顾玄单手结印,镇魔殿育兽园内那头被他控制的魔化獍首,庞大的身躯急剧缩小,化作一道黑光,被他封入了那具皮囊之内。

    “去。”

    他以神念下达了指令。

    那具由獍首操控的“假尸”,立刻以一种符合守卫巡逻的僵硬节奏,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桥头缓缓靠近。

    一名站在最外围的衔舌者感应到了同类的气息,空洞的眼眶微微转向“假尸”。

    当“假尸”靠近桥头不足三丈时,那名衔舌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布满尸斑的手本能地抬起,就要拉扯连接舌头的铁环!

    桥索瞬间绷紧,发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嗡鸣。

    警报,一触即发!

    千钧一发之际,远在雾中的顾玄,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截指骨。

    那是他昨夜路过一片骨冢时,顺手从一具枯骨身上取下的。

    他将骨哨凑到唇边,轻轻吹响。

    “呜……”

    一道不成曲调、却带着奇异心跳节律的笛音,幽幽响起。

    这正是他用渊瞳解析并记录下的,那个在桥底骨堆中吹奏安魂曲的脊柱老翁的笛音!

    这道笛音的频率,经过镇魔殿的精确计算,不多不少,恰好与那即将爆发的预警共振频率完全相反!

    两股无形的声波在空气中碰撞、抵消。

    桥索的嗡鸣戛然而止。

    那名准备示警的衔舌者动作一滞,空洞的眼眶中闪过一丝迷茫,最终缓缓放下了手。

    桥,静了下来。

    魔化獍首操控的“假尸”,就这么在十二名衔舌者的注视下,一步步走过桥头,最终“噗通”一声,栽入桥下的黑河之中,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子时三刻,阴气最盛之时,守卫换岗。

    这是一个短暂的、唯一的混乱时刻。

    顾玄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般从阴影中滑出,【伪面拟形】神通悍然发动!

    他的骨骼、肌肉、乃至神魂波动,都在瞬间调整,变得与一名刚刚在巡逻中意外“耗尽”最后一点生机、被同伴拖走的殉职桥守一模一样。

    他混入了轮值的队伍,在一片死寂中,缓步踏上了哭命桥。

    脚下,是冰冷而弯曲的脊椎骨,每踏出一步,似乎都能听见骨骼深处传来极轻的呻吟,那是九百亡魂不散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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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面无表情,目不斜视,随着队伍缓缓行至桥心。

    借着整理腰间锁链的动作,他的指尖,一缕比发丝更细的铜镜命丝悄然弹出,精准无比地顺着第七十七节椎骨的缝隙,探入了骨髓深处。

    冰冷,坚硬。

    命丝的末端,触碰到了一块棱角分明的晶体。

    阴髓晶!

    就是现在!

    顾玄眼中寒光一闪,正欲催动镇魔殿之力将其强行抽出。

    就在此时,那块冰冷的晶体之内,竟骤然浮现出一张极度扭曲、充满痛苦的人脸!

    一道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意念,直接烙印进他的神魂深处。

    “别带它回去……它醒了……”

    话音未落,整座哭命桥猛地一震!

    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被惊醒,九百节椎骨同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唰——!”

    所有衔舌者,包括他身边的同伴,齐刷刷地转过头,十二双空洞的眼眶,迸射出森然的死气,如十二根冰冷的钉子,死死扎在了顾玄的身上!

    顾玄心脏没有一丝波澜,他甚至没有停止抽取,只是故意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破风箱声。

    这是他伪装的这名死者生前落下的旧疾。

    果然,周围几名守卫身上那股瞬间绷紧的杀意,缓缓松弛了下去。

    然而,队伍末尾,一名看上去最为年迈的衔舌者,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声嘟囔了一句:“痨病鬼的咳嗽……他不是三年前就咳断了气,换了肺吗?”

    危机再起!

    顾玄眼中杀机一闪而过,但他没有选择动手。

    【梦域牢笼】!

    他瞬间锁定了那名起疑的老守卫,将镇魔殿中三百梦奴里,一名曾经也担任过桥奴的残存执念,如同一道幻影般投射了出去!

    一幅短暂的记忆幻象,在所有守卫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画面中,“顾玄”正跪在桥边,笨拙地焚烧着纸钱,口中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念叨着:“爹,您的差,孩儿替您守了……”

    这是这具身体原主最深刻的执念。

    一瞬间,所有衔舌者都神情恍惚,仿佛看到了自己,看到了无数个重复着同样命运的身影。

    他们不约而同地低下头,陷入了短暂的默哀。

    就是这一瞬!

    顾玄猛地一扯命丝!

    “咔嚓!”

    阴髓晶被他连着一小块骨髓,硬生生从椎骨中剥离出来!

    “——啊啊啊啊啊!!!”

    整座哭命桥,在这一刻发出了凄厉到极点的哀鸣!

    那不是风声,而是九百个亡魂跨越生死界限,同时发出的痛苦咆哮!

    桥身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也就在这时,一只干枯如鸡爪、却力大无穷的手,猛地从桥底的黑暗中伸出,死死抓住了顾玄的脚踝!

    顾玄低头,对上了一双浑浊而疯狂的眼睛。

    是那个脊柱老翁!

    老人死死盯着他,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骨头在摩擦:“你拿了‘心烛’……就得替他们……吹完最后一曲!”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将那支冰冷的骨笛,硬生生塞进了顾玄的手中!

    顾玄接过骨笛的刹那,异变再生!

    桥身上,那九百节脊椎竟齐齐震动起来,骨笛之上,那些细小的笛孔仿佛活了过来,自动对准了从黑河深渊中呼啸而上的阴风!

    一股庞大到足以撕裂天仙的亡魂之力,正在笛中疯狂积蓄,一股无形的旋律即将爆发!

    他若不吹,这股力量会瞬间反噬,桥毁人亡,他也会被卷入其中!

    他若吹响,就等于用最响亮的方式宣告:入侵者在此!

    顾玄抬起了骨笛,将其凑近唇边。

    但他没有吹。

    取而代之的,是镇魔殿【炼化】模块的瞬间激活,目标——手中骨笛!

    他竟是以炼化之力,反向抽取笛中那股庞大而狂暴的亡魂气息!

    所有的音符,所有的哀嚎,所有的力量,都被他强行压缩、扭曲,最终化作一道无声、无形、却蕴含着极致毁灭之力的精神冲击波!

    “去!”

    冲击波顺着他与桥索的联系,沿着那十二根连接着舌头的铁环,倒灌而去!

    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的爆裂声响起,十二名衔舌者喉部的铁环,在同一时刻齐齐炸裂!

    黑色的血液混合着碎肉喷洒如雨,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警报系统,彻底瘫痪!

    顾玄趁着这混乱的刹那,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跳下桥底,身形没入那片漂浮着无数浮尸的黑河之中,朝着来路疾驰而逃。

    身后,哭命桥在哀鸣中断裂、崩塌。

    脊柱老翁独自坐在那堆积如山的骨堆之上,看着顾玄消失的背影,浑浊的他轻轻地、用自己沙哑的喉咙,哼起了那支残缺的安魂曲。

    他的身影,随着曲调,一点点变得透明,最终与漫天骨灰一同消散。

    也就在同一时刻。

    遥远的南荒大地,镇魔殿内部。

    原本沉寂的育兽园一角,一片虚幻的光影悄然扩张,一个全新的培育槽虚影缓缓浮现,其上用古老的魔纹烙印着一行小字:

    【影獍培育槽(未激活)】

    【需求:幽壤精魄(1/3),方可唤醒初代影獍之魂。】

    黑河岸边,顾玄一步踏出,反手便要关闭那道通往幽壤界的灰雾裂隙。

    他已将阴髓晶收入镇魔殿,收获远超预期。

    然而,就在他神念触及裂隙,准备将其抹去的瞬间,动作却猛地一顿。

    灰色的雾气盘旋、收缩,那道连通两界的空间裂隙,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顺从,几乎是在他意念生出的同时,便悄无声息地自行闭合、抚平,仿佛从未存在过。

    周遭恢复了南荒大地独有的死寂。

    一切,都显得太过平静,太过……完美。

    顾玄静立在血月之下,眉头,缓缓地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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