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有些刺眼,透过米黄色的窗帘缝隙,像是一把金色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刺入了昏暗的房间。
“白韶,该起床了!白韶!”
当意识从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中浮起,再一次捕捉到声音的时候,传入耳膜的却是这样充满了生活气息、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呼唤。
那不是魔王的咆哮,不是勇者的怒吼,也不是战场上金铁交鸣的厮杀声。
而是……少女的催促声?
白韶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费力地挣扎着,伴随着一阵来自于灵魂深处的晕眩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并没有什么坍塌的地下宫殿,也没有满地的鲜血与残肢,更没有那棵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参天大树。
映入眼帘的,是一面贴着动漫海报的白色墙壁,书架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轻小说和漫画,电脑桌上还放着喝了一半的快乐水和已经凉透的泡面。
这里是……
白韶愣住了。他有些迟钝地转动着脖子,看向四周。
这里是他的房间。
是他穿越之前,那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充满了宅男气息的“狗窝”。
“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啊?”
一道身影挡住了窗外的光线。
白韶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少女正站在床前,双手叉腰,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少女有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眉眼间和他有几分相似。
那是他的妹妹,白薇薇。
“薇……薇?”
白韶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叫魂呢?”
白薇薇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走过去一把掀开了他的被子:
“太阳都晒屁股了!昨天晚上又熬夜打游戏了吧?叫了你半天都没反应,我还以为你猝死在床上了呢!”
冷空气接触皮肤,白韶本能地缩了一下身子。
“很抱歉……”
他下意识地回答道,大脑还有些宕机,思维像是被一团浆糊黏住了:
“昨晚……好像玩得太晚了。”
“真是的……”
白薇薇捂住了自己的脸,发出一声长叹,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是在看家里的废弃大件垃圾:
“你这家伙……到底脑子里平时都在想些什么呀?你现在也年纪不小了吧?大学都毕业一年了,到底要当社会废人到什么时候?”
少女开启了喋喋不休的说教模式:
“隔壁王阿姨的儿子都考上公务员了,你呢?天天窝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傻笑。
你应该早点出去找工作的吧?哪怕是去便利店打工也比现在这样强啊!”
听着这些琐碎、甚至有些刺耳的唠叨,白韶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感到厌烦。
相反,他感到一种诡异的安心感,就像是漂泊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船终于靠了岸。
他坐在床上,有些呆滞地点了点头。
“没事的。”
白韶轻声说道,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总能找到的嘛。别担心。”
看到哥哥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白薇薇沉默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狠话,但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反正……快点吧,我要去上学了,饭在锅里,自己热。”
说完,少女转身走出了房间,顺手关上了房门。
“咔哒。”
门锁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韶独自一人坐在床上,周围瞬间恢复了死寂。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白皙,修长,有些缺乏锻炼的苍白。
没有老茧,没有伤痕,更没有长出什么奇怪的树枝或者荆棘。
这就是白韶的手。一个普通现代青年的手。
“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白韶喃喃自语。
那个梦里,有剑与魔法,有巨龙与恶魔。
在那个梦里,他叫夏亚·克里维斯,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南之剑圣,是拥有斩断一切权能的怪物,是与勇者并肩作战的英雄。
在那个梦的最后……他好像变成了一棵树,为了斩杀那个如同山岳般的魔王,挥出了燃尽生命的一剑。
“好痛……”
白韶突然皱起了眉头。
他并没有受伤,身体表面完好无损。但是,当他试图站起身来的时候,一股深入骨髓的幻痛感却瞬间席卷了全身。
那种感觉,就像是全身的骨头曾经被寸寸打断,又被某种力量强行粘合在一起;就像是内脏曾经被掏空,填入了异物。
他搀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湿了睡衣。
“到底……做了一场什么梦呢?”
剧烈的疼痛让记忆出现了断层。
刚才还清晰的画面,此刻竟然开始变得模糊。
魔王的脸,勇者的名字,夏娜的红裙……都在迅速褪色。
“到底是什么鬼呀……”
白韶吐出一口浊气,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真是的,做梦不应该是过了好久才忘记才对吗?为什么感觉现在自己就已经快忘光了?”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就像是丢了魂一样。
为了转移注意力,白韶颤颤巍巍地走回床边,拿起了枕头下的手机。
屏幕亮起。
“10:30”
“2026年2月17日”
“都已经十点了呀……”
白韶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日期,眼神有些恍惚:
“昨天……我都干了些什么来着?”
他努力回想昨天的记忆。
“好像……就是打开了那个的游戏,准备冲一下一天全CG通关。
然后……然后就玩了一下,觉得有点困,就上床睡觉了?”
记忆严丝合缝,逻辑通顺无比。
这里是现实。
那个充满了杀戮与鲜血的世界,真的只是一个荒诞的梦境。
“算了。”
白韶将手机扔回床上,自嘲地摇了摇头:
“反正就是做梦,只是做梦而已……虽然很累,却总感觉好像度过了很不错的一段时光呢。”
那是他这种“社会废人”,在现实中永远无法体验到的波澜壮阔。
就在白韶这么想着,准备去厨房找点吃的时候。
突然之间。
“哎呦喂……”
一个轻快、戏谑,甚至带着几分熟悉稚嫩的声音,极其突兀地从白韶的身后传来。
“很不错的房间嘛。这就是‘异世界’的风格吗?”
白韶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不是妹妹白薇薇的声音。
那个声音,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慵懒,一种仿佛掌控一切的从容。
那个声线,曾经在他的“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白韶缓缓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转过身。
在他那张乱糟糟的电脑桌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洛丽塔风格长裙,金色的长发如同流淌的阳光般铺散在黑色的键盘上。
她没有穿鞋,两只白嫩的小脚正悬在空中,轻轻晃荡着。
她手里正拿着一本白韶珍藏的轻小说,饶有兴致地翻看着。
在这个充满了现代科技感的房间里,她的存在是如此的违和,却又如此的真实。
白韶微微一愣,正想问对方是谁,是怎么进来的。
但就在那一瞬间,大脑深处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那些正在褪色的记忆,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梦境”,在看到这个少女的瞬间,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观测者。
一切的幕后黑手。
“莉……莉丝?!”
白韶瞪大了眼睛,那个名字脱口而出。
听到这个名字,金发少女合上了手中的书,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宾果~答对了。”
莉莉丝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我是应该叫你白韶呢?还是……我亲爱的‘南之剑圣’,夏亚·克里维斯?”
轰!
现实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白韶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衣柜上。
“怎么回事?!”
他指着莉莉丝,手指都在颤抖,不仅是因为恐惧,更是因为认知崩塌的混乱:
“你怎么也到现实了?!或者说……为什么我会回到现实?!”
“难道……那真的只是做梦而已?你是我的幻觉?”
“幻觉?”
莉莉丝歪了歪头,从桌子上跳了下来,赤足踩在地板上,一步步走向白韶。
“我不知道哦。”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白韶的脸颊。
那种指尖的微凉触感,真实得令人发指。
“你那个所谓的‘现实世界’是不是真实的,我不清楚。
但大概率是吧,毕竟你的记忆逻辑很完整。”
莉莉丝转过身,打量着这个房间:
“也可能……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才是假的。”
“什么意思?”白韶感觉喉咙发干。
“意思是……”
莉莉丝转过身,背着手,像个小大人一样说道:
“和这两者都没有关系。
这里,既不是你原来的地球,也不是那个异世界。”
“这个世界……是我重新构造出来的。”
她指了指白韶的脑袋:
“用你的记忆,作为蓝本和素材,搭建的一个临时避难所。”
“为什么?”白韶不解。
“因为……”
莉莉丝收敛了笑容,那双金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严肃: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你就死了呀。”
“就这么简单。”
白韶愣住了。
记忆回溯。
魔王城,地下宫殿,500米的魔神,那斩断因果的最后一剑……以及,自己身体彻底木质化、崩碎的画面。
“我……死了?”
“差不多吧。”
莉莉丝点了点头:
“你的肉体崩溃了,灵魂也因为过度使用禁术和权能而濒临消散。
如果我不把你拉进这个由你潜意识构建的‘缸中之脑’里,你现在已经变成宇宙尘埃了。”
白韶沉默了。
他靠着衣柜滑坐在地上,消化着这个巨大的信息量。
良久,他抬起头,问出了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魔王……被打败了吗?”
“被打败了。”
莉莉丝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那一剑很漂亮。连我都没想到,你能把那个大家伙切成两半。
凯撒死得很透,连灰都没剩下。”
听到这里,白韶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那就好。
至少,没有白死。
“但就是因为魔王被打败了……”
莉莉丝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深沉:
“所以我才这么做的。”
“为什么?”白韶不解,“这和救我有什么关系?”
莉莉丝走到窗前,一把拉开了窗帘。
窗外并不是白韶熟悉的街道,而是一片白茫茫的虚无。
“本质上,勇者与魔王,是作为‘黑铁时代’的核心而诞生的标志。”
莉莉丝背对着白韶,看着那片虚无,缓缓说道:
“你知道尼采的‘精神三变’吗?哦,你肯定知道,毕竟是从你记忆里掏出来的。”
“什么?”白韶一愣,话题跳跃太快了。
“精神如同骆驼,背负着重担,在沙漠中前行,这就是‘忍辱负重’。”
莉莉丝解释道:
“黑铁种……也就是人类,天生弱小。
因为魔王与魔物的存在,因为生存的压力,人类就像是沙漠中的骆驼。他们必须团结,必须忍耐,必须进化。”
“正是因为魔王这个‘绝对的恶’存在,黑铁种才从骆驼,缓缓地变成了‘狮子’。”
“狮子代表着‘我要’,代表着反抗,代表着自由。
你们学会了魔法,学会了斗气,诞生了英雄。”
“但是……”
莉莉丝回过头,看着白韶:
“现在,魔王死了。”
“那个作为‘磨刀石’的最大威胁消失了。某种支撑这个时代运行的核心概念……崩裂了。”
“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莉莉丝摊开手:
“更多的可能性被释放了。狮子之后,是‘孩子’。
孩子代表着‘我是’,代表着创造,代表着新的开始。”
“但是,也有可能……失去了外部压力的黑铁种,会因为内斗、贪婪,而倒退回原本的样子,甚至自我毁灭。”
“不然你觉得……”
莉莉丝突然凑近了白韶,那双眼睛仿佛看穿了他的灵魂:
“为什么在黑铁时代,会出现你这样一个‘夏亚·克里维斯’?”
“一个拥有着‘斩断一切’这种不讲理权能、‘白银种’特质的家伙?”
“这绝不可能会出现在这个魔力衰退的时代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
白韶摇了摇头。
“本质就是因为……”
莉莉丝轻声说道:
“你是特例。
你是世界为了驱动生命进化、为了从‘狮子’迈向‘孩子’而引入的……动力。”
“现在,旧的剧本结束了。”
“魔王已死,黑铁的秩序崩塌。世界正在重组。”
“而你,作为这个最大的功臣,同时也作为最大的‘异类’……你的存在本身,对现在的世界来说,既是希望,也是巨大的负担。”
莉莉丝指了指这个房间:
“所以,我把你放在了这里。”
“这里很安全。这里是你记忆中的家。
有你的妹妹,有你的游戏,有你熟悉的一切。”
“你可以选择在这里度过一生哦。”
莉莉丝的语气充满了诱惑:
“虽然很多东西都在你自己的认知之内,所以可能很难让你看到特别新鲜的东西就是了……比如那本轻小说的结局可能永远写不出来,因为你自己都没看过。”
“但是,这里没有痛苦,没有死亡,不需要你再去拼命。”
“你可以在这里当个快乐的‘社会废人’,直到你的灵魂自然消散。”
说到这里,莉莉丝停了下来。
她静静地看着白韶,等待着他的反应。
“该做出选择喽,白韶……或者说,夏亚。”
“是留在这个虚假的温柔乡里,做个好梦……”
“还是……”
莉莉丝指向了那扇紧闭的房门——那是通往“外面”的出口,但也是通往那个未知、混乱、甚至可能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的真实世界的入口。
“还是回到那个已经没有了魔王,却可能更加残酷的现实中去?”
白韶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熟悉的房间,听着门外妹妹看电视的声音。
然后,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虽然没有伤痕,但他仿佛还能感受到握剑的触感,感受到那股名为“战意”的滚烫。
“……”
白韶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属于“现代宅男”的迷茫眼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同利剑出鞘般的锋芒。
“莉莉丝。”
“你刚才说……狮子之后,是孩子,对吧?”
白韶站起身,不再搀扶墙壁,虽然身体依然有幻痛,但他的脊梁挺得笔直。
“我可不想……一辈子当个只会做梦的骆驼啊。”
“哪怕要回去,我也是要回到真正的地球,而不是这里。”
“所以至少现在,我还是夏亚·克里维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