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堡的主卧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夏亚·克里维斯靠在墙边,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刚才在精神世界的那场博弈,耗尽了他几乎所有的心力。
那是一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战栗感,只要稍有差池,他的意识就会被那个名为“过去”的深渊彻底吞噬。
但他斩断了。
他确信自己斩断了那根象征着“禁制”的红色丝线。
“呼……呼……”
夏亚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依然面无表情的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死死地锁定在床榻之上。
那里,银发的少女依旧静静地躺着,双手交叠在胸前,宛如一尊精致的睡美人蜡像。
一秒。两秒。
没有任何动静。
“失败了吗?”
夏亚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难道那个“过去的该隐”只是一个幻影?难道自己拼了命斩断的只是表象?
阿斯克勒庇俄斯看着床上的主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似乎正要说些什么——或许是某种安慰,又或许是某种关于“不可逆转”的医学判决。
然而。
就在这一瞬间。
“唔……”
一声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低吟,打破了房间的死寂。
夏亚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动了……!”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床上的少女,那个原本应该陷入永恒沉睡的躯体,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长长的睫毛如同蝴蝶振翅般颤抖,随后——
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安雅!”
夏亚下意识地喊出了那个名字,身体甚至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想要冲上前去。
但是,他的脚步在迈出半步之后,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寒冰冻结了一般。
因为,那一双睁开的眼睛。
那不是安雅的眼睛。
虽然依旧是那双鲜红如血的瞳孔,虽然依旧是那张熟悉的面孔。
但是,那里面的眼神……
变了。
没有了那个吃货少女的天真与愚蠢,没有了那个看到可以吃会发光的活力,更没有了对夏亚的依赖与信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那是一种仿佛在万年冰川下沉睡了无数岁月的死寂,是一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漠然。
那种眼神,夏亚这辈子只在最开始见到安雅的那段时间里见过,但也绝没那么冷漠。
完全就像是之前那样子,在自己斩杀完那个魔王干部之后,在自己面前毫不留情地吞噬魔王干部灵魂的那个瞬间。
那是……怪物的眼神。
那是——王者的眼神。
夏亚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陌生的眼睛,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不会吧……?”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和一丝绝望:
“不会是……这样的吧?”
哪怕斩断了禁制,醒来的……依然不是那个“安雅”吗?
床上的少女缓缓坐起身来。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糊,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充满了贵族般的仪态,仿佛她不是在一张床上醒来,而是在王座上接受朝拜。
她转过头,那双猩红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夏亚。
“我知道你心中想的是什么。”
她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那个清脆的少女音,但语气却完全不同了。
那是一种带着磁性的、沉稳而威严的语调,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是……很遗憾。”
她微微抬起下巴,神色淡漠:
“苏醒的,确实不是‘她’。”
“我并不认识你。”
她看着夏亚,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访客:
“或者说……我通过这具身体的记忆‘知道’你,知道你叫夏亚,知道你给了这具身体很多食物和快乐……但是,我不是她。”
“我是该隐。”
“我是血族的始祖,是背负着原罪的……最初之王。”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夏亚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陌生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赢了赌局,斩断了禁制,但他好像……还是输了。
“她……现在去哪里了?”
良久,夏亚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声问道:
“那个笨蛋……她还在吗?”
该隐看着夏亚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那层冰冷的坚冰似乎由于某种深层的情感共鸣而微微松动了一瞬。
她点了点头。
“她还在。”
“她一直都在。”
该隐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我们并不是两个灵魂在争夺身体,我们只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只不过……”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冷酷:
“现在,她不应该出来。”
“既然禁制已经被打破,既然我已经苏醒……那么,有些事情就必须由我来承担。”
“我现在……也确实是有事情需要我做。”
她看向窗外,看向那个遥远的、充满战火与阴谋的世界。
“这个世界病了,莉莉丝的剧本乱了。
如果让那个只会寻找真理之城的‘安雅’来面对这一切,她会死的,你们也会死的。”
“只有‘该隐’,才能在这场棋局中活下去。”
听到这番话,一直站在角落里的管家波吕丢刻斯,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此时此刻恢复了“王”之姿态的该隐,看着那位曾经带领他们走出绝望的主人。
按理说,作为臣子,他应该感到高兴,应该为王的归来而欢呼,应该像个狂热信徒一样跪地亲吻她的脚背。
但是。
波吕丢刻斯沉默了。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表达出任何激动的神色。
他那一向挺拔的腰背,此刻竟然显得有些佝偻。
他本身就不是什么盲目狂热的信徒。
他是一个活了千年的智者,也是一个看着安雅在这座城堡里露出欢乐表情的长辈。
他本身也知道自己应该要做些什么,知道该隐的归来对于大局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但同样的……
他也拥有人心。他也会因为一个人的伤心而伤心,因为一个人的快乐而快乐。
“一个人就这么突然地消失……或者说仅仅只能在身体里看着……”
波吕丢刻斯在心中叹息。
“这种事情……未免太让人感到伤感了。”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吗?这就是王者的宿命吗?
该隐似乎察觉到了房间里这种低气压。
她从床上下来,赤着的双足踩在地毯上。
她并没有去安慰任何人,因为那是软弱的表现。
“你们走吧。”
该隐对着夏亚和众人说道,语气平淡地下达了逐客令:
“离开这里,去你们该去的地方。
离开也好,战场也罢……不要留在这里碍手碍脚。”
夏亚抬起头,直视着该隐的眼睛。
“这是……她的选择吗?”
他问道。
“这是我的选择。”
该隐回答得毫不犹豫,随后,她顿了顿,补充道:
“同样,也是她的选择。”
“她并不傻。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躲在后面,什么时候该让‘姐姐’出来保护大家。”
“我们本质上要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那就是——反抗那个该死的母亲,反抗那个既定的剧本。”
该隐这么说着,那双平淡的眼神看着夏亚,里面没有任何的爱意,却有着一种名为“认可”的光芒。
夏亚沉默地看着对方。
他没有骂该隐冷血,也没有像刚才那样暴怒。
他仅仅只是静静地看着。
因为他很清楚。
安雅没有错,她只是想快乐地活着。
该隐也没有错,她只是想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保护自己和子民。
那么,错的是谁?
错的是这个逼迫她们必须做出选择的世界。
“她……还有机会回来吗?”
夏亚最后一次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
“或者说……我还有机会见到那个笨蛋吗?”
该隐看着他,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个笑容里,竟然带着一丝属于“安雅”的影子。
“有。”
她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这具身体还在……她就永远存在。”
“或许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或许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该隐继续开口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强大的自信:
“我会成功的,我会带着她一起成功的。”
“我会打破那个宿命,让我们两个……都能自由地活在阳光下。”
她看着夏亚,目光灼灼:
“当然……也带着你的那一份,夏亚。”
听到这里,夏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了。
此时此刻,他很确信。
眼前的人就是安雅。
但同样的,也是该隐。
本质就是自己最开始就错了,是他把她们割裂开了,实际上,她们两个谁都没有消失,或者说她们两个谁都没有醒来。
她们本质上就是这样子的——一体双魂,相依为命。
只不过现在……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她们只是换了一副更坚硬的“面具”而已。
“只要还在就好。”
夏亚在心里对自己说。
“行了。”
就在夏亚正想再说些什么感性的话时,该隐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别摆出那一副死了老婆一样的脸了。
我知道你想要说些什么,那些肉麻的话就留着以后对那个笨蛋说吧。”
“我也有我自己要做的事情。
为了对抗莉莉丝,我需要重新整合力量,需要去唤醒那些沉睡的旧部。”
“有些时候,人是不得不分离的,不是吗?”
该隐走到窗前,一把拉开了窗帘。
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落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你有你的旅途,要去帝都,要去当你的英雄。”
“我也有我的旅途,要去黑暗中,去当我的魔王,作为抗争者的身份,作为叛逆者的身份。”
“从最开始……”
她回过头,逆着光看着夏亚:
“我和你本身就只是暂时一同旅行,不是吗?我们是同伴,是盟友,但不是连体婴。”
“……”
夏亚看着那个沐浴在阳光下的身影,突然释然地笑了。
“我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这样才对嘛。”
该隐也笑了,那是属于女王的赞许。
“我也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哦。”
她突然说道,语气变得有些神秘。
“嗯?”夏亚一愣。
该隐并没有立刻解释,而是转过头,对着房间里的其他人说道:
“波吕丢刻斯,阿斯克勒庇俄斯,还有……那位带着大帽子的魔女小姐。”
“请你们先出去一下。”
“我想和夏亚……单独聊聊。”
管家和医神对视一眼,没有任何异议,恭敬地行礼后退了出去。
而此时此刻的夏娜,则并没有马上离开。
她那双隐藏在帽檐下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此刻的该隐。
而该隐也看着夏娜。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就在那一瞬间,该隐那古井无波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与怀念。
“是……她吗?”
该隐在心中低语。
那种气息,那种灵魂深处的波动……虽然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已经变得模糊,虽然对方似乎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果然……魔女之塔从未消散。”
“那个‘白银时代’最初与最后的守望者……竟然以这种姿态存活下来了吗?”
此时此刻的该隐,仅仅是嘴上这么喃喃自语着,并没有把话说破。
她也很清楚一件事情——或许就连夏娜自己,都已经不记得那些关于“起源”的事情了。
“有趣。”
该隐收回目光,对着夏娜点了点头,算是某种古老的致意。
夏娜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问,抱着露娜转身离开了房间,顺手带上了厚重的房门。
咔哒。
门被关上了。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夏亚和该隐两个人。
孤男寡女,而且其中一位还是刚刚苏醒的吸血鬼始祖。
空气中的氛围突然变得有些旖旎,又有些危险。
“那个……”
夏亚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看着正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该隐。
“你要干什么?”
该隐没有回答。
她走到夏亚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那双红色的眸子深邃如血海,仿佛要将夏亚的灵魂吸进去。
“给你……我最重要的东西。”
该隐轻声说道,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魅惑。
“那不是你最开始见到我……甚至开始猜我的身份是不是莉莉丝的时候……”
“以为莉莉丝是血族始祖的时候……”
该隐伸出苍白而冰凉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夏亚的脖颈,指尖在那跳动的颈动脉上画着圈:
“所向我索要的东西吗?”
夏亚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想起来了。
是初拥。
但现在……
“夏亚·克里维斯。”
该隐踮起脚尖,红唇贴近了夏亚的耳畔,热气喷洒在他的皮肤上:
“你通过了考验。
你斩断了禁制。你证明了你有资格成为我的……眷属,不,是我的伴侣。”
“既然我们要分头行动,既然你要去面对那个可怕的魔王……”
“那么,就把这份力量带上吧。”
“我现在……会把我的‘初拥’……”
“也就是这世间最纯净、最高贵的‘真祖之血’……”
“交给你。”
话音未落。
夏亚只感觉到脖颈上一阵刺痛,紧接着是酥麻,最后……
是一股滚烫的、如同岩浆般的洪流,顺着那两颗刺入血管的獠牙,疯狂地涌入了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