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古堡那繁复的地毯上。
经过了一夜的折腾夏亚却意外地感到神清气爽。
或许是美狄亚那个“人工圣痕”的功效,他的身体正在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游离的魔力,将疲惫感一扫而空。
他从床上跳下来,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衣物,顺手把还想赖床的小狼娘露娜提溜起来,放到了地上。
“那我们直接走了吧?”
夏亚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正在梳妆台前整理帽子的夏娜,语气轻松地说道:
“毕竟以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干呢。勇者已经在帝都等着了,我们也不能让他等太久。
而且……我也想快点离开这个充满谜语人的地方。”
夏娜对着镜子正了正那顶有些歪掉的魔女帽,拿起法杖,点了点头:
“是差不多该走了。这里的空气太陈旧了,充满了旧时代的霉味。”
她转过身,看向门口:
“去叫安雅吧。
那个迷糊修女估计还在睡懒觉。
虽然她是这座城堡的主人,但每次出门最慢的总是她。”
“好。”
夏亚点点头。
他也确定,现在的安雅绝对不想留在这个阴森森的地下古堡里。
对于她来说,外面的美食和阳光才是正义。
然而。
就在两人准备出门的时候。
“砰!”
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发出一声巨响,把刚落地的露娜吓得“嗷”了一声,瞬间窜到了夏亚的背后。
老管家波吕丢刻斯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那一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燕尾服此刻显得有些凌乱,额头上更是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那个……夏亚大人!您在吗?!”
他的声音焦急无比,完全没了平日里的从容。
夏亚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位半神管家:
“我在啊,怎么了?这大清早的,城堡着火了?”
听到夏亚的声音,看到那个活生生的、四肢健全的年轻人站在那里,管家那张老脸上瞬间涌现出一种名为“劫后余生”的庆幸。
“太好了……太好了!”
波吕丢刻斯长舒一口气,掏出手帕拼命擦着额头的冷汗:
“昨天没有看到您从美狄亚小姐的房间里出来……我还以为……还以为您直接被对方处理掉了!或者被做成什么奇怪的魔药标本了!”
“毕竟美狄亚大人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她对男人一向没什么好脸色。我昨晚在门口守了半夜,里面又是爆炸又是惨叫的,我都准备好给您收尸了……”
“……”
夏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至于吧?”
他无奈地摊开手,展示了一下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
“我们聊得挺愉快的,也就是稍微切磋了一下魔法……大概吧。”
“真的只是切磋吗?”
一旁的夏娜突然插嘴了。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管家话里的关键词,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看向夏亚:
“美狄亚……是谁?”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夏亚分明感觉到室内的温度下降了几度。
“没什么。”
夏亚眼神飘忽,试图蒙混过关:
“就是一个……住在地下室的、帮我做了一些‘技术性调整’的朋友。是个很厉害的魔术师,年纪稍微有点大……”
“朋友?”
管家波吕丢刻斯似乎还没从紧张的情绪中缓过来,下意识地补了一刀:
“真的只是朋友吗?夏亚大人,您昨晚可是喊着要认她当……唔!”
夏亚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管家的嘴。
“真的了!真的只是朋友了!”
夏亚对着夏娜露出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额头上却渗出了一滴冷汗:
“我不会做什么很奇怪的事情了!你还不了解我吗?我可是正人君子!”
“呵呵。”
夏娜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手中的法杖轻轻敲击着地面:
“我也还没有问你,你会不会干什么奇怪的事情啊?为什么你要自己先承认啊?这叫什么?不打自招?”
“而且……”她狐疑地看着管家,“认她当什么?你该不会又给我找了个什么奇怪的亲戚吧?”
眼看局面就要向着修罗场的方向发展。
“那个……夏亚大人!先别管这么多了!”
被捂住嘴的管家终于挣脱了夏亚的手,他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且苍白,仿佛刚才的插科打诨只是为了掩盖巨大的恐慌。
“出大事了!”
夏亚看着管家的表情,心头一沉,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怎么了?”他沉声问道。
管家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着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消息:
“吾主……该隐大人……”
“她醒不来了。”
“醒不来?”
夏亚皱了皱眉,第一反应是这丫头又在赖床。
“她应该只是现在还没有睡醒吧?”
夏亚回忆了一下那个迷糊修女的作息:
“她平时应该也睡得比较晚吧?我的印象里面,只要没有好吃的,她能睡到中午十二点。
你去厨房拿个烤鸡腿在她鼻子底下晃晃,保证马上就醒。”
“不是……并不是!”
管家急得直跺脚,连连摆手:
“如果只是赖床就好了!问题是……她现在完全叫不醒!”
“无论我们用什么方法,呼唤、摇晃、甚至输入魔力……她都没有任何反应。她的呼吸很平稳,心跳也很正常,但意识却像是彻底消失了一样。”
管家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她现在处于一种极度深层的、或者说,处于一种被‘自我封印’的睡眠状态。”
“这是阿斯克勒庇俄斯说的。”
提到这个名字,管家的语气变得格外敬重:
“那个庸医说了……绝对就有问题。这不是生理上的睡眠,而是某种……诅咒。”
“阿斯克勒庇俄斯?”
夏亚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在神话里,这是医药之神,是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存在。
“真的有这么严重吗?连医神都这么说?”
夏亚意识到事情大条了。
“总之……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管家再次擦了擦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近乎哀求:
“或许……或许您有用。阿斯克勒庇俄斯说了,现在这种情况,似乎是某种潜意识的自我束缚,而您是那个‘变数’。”
夏亚沉默了片刻。
“到底是什么鬼呀……”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但眼中的散漫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锋芒。
“好。”
他点了点头,大步向门口走去。
“我也去。”
夏娜没有多问,只是紧紧地跟了上去,顺手一把捞起了地上的露娜。
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既然是夏亚在意的人,那就有去看看的必要。
……
……
穿过那条熟悉的、挂满了历代吸血鬼画像的长廊,众人来到了城堡最深处的主卧。
这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厚重的猩红色窗帘紧紧拉着,挡住了外面的阳光。
房间中央,那张巨大的、如同棺材般华丽的四柱床上,安雅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穿着洁白的睡裙,双手交叠在胸前,银色的长发铺散在黑色的床单上。
她的面容安详而美丽,就像是童话里等待王子吻醒的睡美人。
但是,那种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却让夏亚感到一阵心悸。
那是……拒绝。
一种拒绝醒来、拒绝面对世界的封闭感。
而在床边,半跪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为年轻的男子。他有着一头乱糟糟的白色短发,身上穿着一件类似于现代白大褂的长袍,上面沾染着些许不明的药剂污渍。
他的眼神冷漠而专注,手指修长,此时此刻,正搭在少女的手腕上。
他静静地听着少女的脉搏,似乎在感受那血液流动的韵律,又似乎在倾听那灵魂深处的低语。
听到脚步声,他并没有立刻起身。
直到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转过头来。
那双淡绿色的眸子扫过进来的众人,最后定格在夏亚的身上。
“你就是……夏亚?”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没有一丝对于“救世主”或者“剑圣”的敬畏,只有一种医生询问病人家属时的淡漠。
夏亚点点头,走上前去,看着床上沉睡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是我。”
夏亚开口问道:
“怎么样了?她是生病了?还是中了什么毒?”
阿斯克勒庇俄斯松开了手,缓缓站起身。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然后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语气说道:
“让她留在这里吧。”
“……”
夏亚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
阿斯克勒庇俄斯直视着夏亚的眼睛,重复了一遍:
“让主上……留在这里吧。”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就这么说着,仿佛这是唯一的、也是最正确的治疗方案。
“什么鬼?”
夏亚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你是在开玩笑吗?我们是要带她走的!勇者还在等我们!而且她自己也答应了要和我一起去冒险,去吃遍天下的美食!”
“你一句‘留在这里’就算了?你至少也要和我说清情况吧?你是医生,不是狱卒!”
面对夏亚的质问,阿斯克勒庇俄斯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沉睡的安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不是病。”
他缓缓开口解释道:
“这是主上大人……也就是曾经的该隐,自己给自己下达的禁制。”
“什么?”夏亚皱眉。
“她很清楚。”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宿命感:
“她清楚,凭借自己的记忆力,每一次的性格都会因为漫长岁月的冲刷和记忆的遗忘而发生变化。”
“她知道,未来的某个自己,可能会变得软弱,可能会变得贪玩,可能会忘记那份刻骨铭心的仇恨,甚至……
可能会想要逃离这座城堡,逃离那个名为‘反叛’的使命。”
“所以……”
阿斯克勒庇俄斯指了指安雅的额头,那里隐约浮现出一个血色的符文:
“她在很久以前,在她还清醒、还冷酷的时候,给自己下了这道禁咒。”
“一旦那个‘软弱的未来人格’想要离开这座无尽回廊,想要抛弃她的子民和使命……”
“这道禁制就会强制启动,将她的意识锁死在梦境深处,直到她重新找回那个‘冷酷的王’的人格为止。”
“她必须留在这里。”
医生给出了最后的诊断:
“这是她对自己人性的扼杀,也是对使命的绝对忠诚。”
听完这番话,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管家波吕丢刻斯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悲伤。
他没想到,那位大人竟然对自己狠到了这种地步。
然而。
“哈……”
一声冷笑打破了沉默。
夏亚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开什么玩笑?”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燃烧着怒火:
“什么叫‘必须’?什么叫‘原本的决定’?”
“分明这是她自己的决定了!这是现在的她——这个叫安雅的女孩,自己想要出去看看的决定了!”
夏亚指着床上的少女,大声说道:
“她想吃烤肉,想看大海,想和我一起去冒险!这是她现在的意志!”
“但这也是曾经的她自己的决定。”
阿斯克勒庇俄斯寸步不让,他挡在床前,冷冷地说道:
“夏亚,如果你真的有把主上当作朋友的话……就请尊重她的决定。”
“那个‘过去的该隐’,也是她。
而且是更强大、更理智的她。
她预判了现在的软弱,并做出了修正。”
“作为臣子,我们必须执行‘王’的意志,而不是陪着一个失忆的小女孩过家家。”
“尊重个屁!”
夏亚彻底爆发了。
他一把揪住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衣领,将这个神代医神硬生生地提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啊?!”
夏亚盯着对方那双淡漠的眼睛,咆哮道:
“过去的自己对现在的自己进行的指责,那算什么东西?!”
“那还算是自己对于自己的吗?!那分明就是一场跨越时间的谋杀!”
“过去的确重要,但人是活在当下的!”
“现在的安雅,她有血有肉,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那个‘过去该隐’的提线木偶!”
“凭什么?凭什么以前的那个死板的家伙,可以一句话就否定现在的她所有的快乐和愿望?!”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尊重’……”
夏亚咬着牙,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叛逆的疯狂:
“那这种尊重,不要也罢!”
被提在半空中的阿斯克勒庇俄斯并没有挣扎。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暴怒的夏亚,眼神中闪过一丝波动。
“这并不重要。”
他轻声说道,语气依旧冷静,但似乎多了一丝松动:
“重要的是,主上大人既然这么做了,就有她自己的原因。”
“她害怕……害怕自己忘记了仇恨,害怕自己变成了一个废人,害怕辜负了我们这些追随者。”
“所以,夏亚。”
“如果真的作为朋友的话……”
阿斯克勒庇俄斯看着夏亚,提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你能不能证明……”
“现在的她,那个想要离开的‘安雅’……”
“比那个背负着一切的‘该隐’,更有价值?”
“你能……打破那个‘过去’的枷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