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战场,仿佛被分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方是彻底解放了本体、化身为不可名状肉块怪物的伊尔维利斯。
她那庞大而扭曲的身躯每一次蠕动,都会引发周围空间的震颤与哀嚎。
无数张长在烂肉上的嘴巴同时发出诅咒的尖啸,挥舞的触手与骨刃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击都裹挟着足以粉碎岩石、腐蚀钢铁的恐怖力量。
那是纯粹的、混乱的暴力。
仅仅是溢出的气息,就让周围的空气扭曲,若是有普通的低阶魔兽在此,恐怕只要看上一眼,就会因为那源自生命层次的排斥力而精神崩溃,甚至直接暴毙。
然而,在风暴的中心。
夏亚·克里维斯双眼蒙着黑布,身形却如同一片在此世之外的落叶,轻盈、飘忽、却又稳如磐石。
“呼……”
他调整着呼吸,手中的长剑不再是简单的格挡,而是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总能在对方攻击落下的前一瞬,精准地出现在必经之路上。
“左边,触手横扫,延迟0.3秒。”
“右上方,骨刃劈砍,假动作,实则是下盘的毒刺。”
“正前方,声波冲击……”
即使失去了视觉,夏亚的脑海中却构建出了一幅比肉眼所见更加清晰的全息地图。
“战意”天赋正在全功率运转,将空气的流动、杀意的指向、甚至是对方肌肉收缩的声音,全部转化为精确的数据流。
再加上身为“骨灰级玩家”对伊尔维利斯攻击技能模式的烂熟于心,这让夏亚此刻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拥有“未来视”的预言家。
“铛——!”
剑锋轻挑,四两拨千斤地将一根粗壮的触手卸向一旁,砸碎了半个护栏。
“无论你挥动多少次手臂,无论你变得多么丑陋……”
夏亚在心中冷冷地想道,身体微微侧转,毫厘之差地避开了一口浓酸。
“但不行就是不行……废物就是废物……”
伊尔维利斯快疯了。
她那混乱的大脑完全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
“为什么?!为什么?!”
无数张嘴巴同时咆哮着,声音中充满了挫败与不解。
“明明看不见!现在明明是个瞎子!为什么你能预判我的所有攻击?!”
“你是怪物吗?!你才是怪物吧!!人类怎么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在她的认知里,人类是脆弱的,是依赖感官的生物。
一旦剥夺了视觉,面对她这种精神污染极强的本体,理应瑟瑟发抖才对。
可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没有丝毫的不适,反而把她当成了磨刀石!
是的,磨刀石。
夏亚其实完全可以结束战斗。
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发动那个不讲道理的“斩断一切”。
哪怕没有视觉,只要锁定了对方的“存在”,一剑下去,管你是什么烂肉还是画皮,统统都要灰飞烟灭。
但他没有这么做。
“太依赖外挂,可是会变废人的。”
夏亚在心里告诫自己。
他不排斥系统,也不相信什么“系统阴谋论”。在这个危险的异世界,有挂不用是傻子。
但作为一个有野心的“前玩家”,他更清楚“自身硬”才是硬道理。
或者说他真的想看到自己有所成长,靠自己……
“再来!”
夏亚低喝一声,手腕一抖,剑光如瀑,瞬间斩断了伊尔维利斯再次伸来的三根触手。
战斗似乎陷入了僵局。
伊尔维利斯越打越急,越急破绽越多;而夏亚则越打越顺,体内的气机流转越发顺畅,仿佛正在经历一场蜕变。
然而。
就在夏亚准备找个机会,切断对方的核心神经结束这场“教学局”的瞬间。
“嗡——”
一股极其细微,却让夏亚浑身汗毛瞬间炸立的违和感,突兀地出现了。
原本伊尔维利斯的攻击虽然凶猛,但毫无章法,充满了疯狗般的乱咬。
可就在这一秒。
一只原本应该被夏亚预判躲过的骨刃,却在半空中极其诡异地停顿了一下,随后以一个完全违反物理惯性的锐角折射,猛地加速!
“什么?!”
夏亚心头一跳。
这和想象的完全不同!这不在伊尔维利斯的攻击模组里!
这一击太快,太刁钻,太……冷静了。
千钧一发之际,夏亚只能凭本能将长剑横在胸前。
“嘭!!!”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袭来。
夏亚整个人如同被炮弹击中,双脚在地面上梨出了两道深沟,向后滑行了十几米才勉强停下。手中的长剑在剧烈颤抖,虎口发麻,甚至裂开了一道血口。
“这力量……”
夏亚皱起眉头,并没有立刻反击,而是警惕地摆出了防御姿态。
“不对劲。”
“伊尔维利斯那个脑子里只有浆糊的家伙,绝对没有这种战斗智商,也绝对没有这么强的瞬间爆发力。”
刚才那一击,力量提升了至少三倍,而且那种发力技巧……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完美,完全摒弃了多余的动作。
“怎么回事?”
夏亚的鼻子动了动。
虽然蒙着眼睛,但他的嗅觉此刻被放大到了极致。
原本充斥在空气中的,只有伊尔维利斯本体那令人作呕的腐尸味和下水道般的腥臭。
但现在……
在这股恶臭之中,竟然渗入了一丝截然不同的味道。
那是一股充满了压迫感的味道。
像是燃烧的硫磺,像是陈年的红酒,又像是在极寒之地盛开的黑玫瑰。
高贵、霸道、深不可测。
这股气息不仅没有被伊尔维利斯的恶臭掩盖,反而像是君王降临贫民窟一般,强行将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它的色彩。
夏亚的瞳孔在黑布后猛地收缩。
这个味道……这股气息……
他太熟悉了。
“魔王……”
夏亚低声呢喃出了那两个字。
“不……不仅仅是力量附体。”
他能感觉到,对面那个原本躁动、疯狂的“怪物”,此刻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混乱的精神波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冰冷与理智。
“是被‘接管’了吗?”
“现在操控那具身体的……是魔王的意志。”
既然正主来了,那再蒙着眼睛装瞎子,就显得有些不礼貌了——或者说,在那种级别的强者面前,单纯的听声辨位已经不够用了。
“呼……”
夏亚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态。
他缓缓抬起手,伸向脑后,解开了那根黑色的布条。
随着布条滑落。
原本的世界再次映入眼帘。
首先冲击视觉的,依旧是伊尔维利斯那丑陋到极点的本体。
烂肉、眼球、触手、脓液……那种直击灵魂的视觉污染并没有消失。
“呕……”
夏亚的胃部一阵痉挛,那种强烈的生理性反胃感让他差点吐出来。
但他并没有移开视线。
他强忍着那种要把早饭吐出来的冲动,死死地盯着怪物的“脸”——或者说,是那团烂肉中最大的那颗眼球。
因为此刻,那颗原本充满疯狂与浑浊的巨大眼球,已经变了颜色。
原本的黄褐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璀璨夺目、却又冷漠至极的赤金色。
那是王者的瞳孔。
那团烂肉怪物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原本胡乱挥舞的触手此刻全部温顺地垂下,像是恭迎君王的臣子。
虽然外表依旧丑陋不堪,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高在上的气质,却让这具躯体显得格外诡异。
就像是一位高贵的皇帝,穿了一件沾满粪便的乞丐装,但依然背负着手,傲视群雄。
“呵呵呵……”
怪物发出了声音。
不再是那种尖锐的嘶鸣,而是一种低沉、浑厚、带着磁性回响的男声。
这声音通过魔力震动空气发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这是我们的……首次见面吧?”
赤金色的眼球转动,锁定了夏亚。
“南之剑圣。”
面对这足以让整个大陆颤抖的魔王意志,夏亚的表情却出奇的平静。
他甚至还伸手擦了擦嘴角因为反胃而溢出的酸水,然后重新挺直了腰杆,直视着那只巨大的眼睛。
“首次见面?”
夏亚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那仅仅是……你的‘首次’罢了。”
对于夏亚来说,他在屏幕前见过这家伙无数次,操控过这家伙无数次,甚至连这家伙洗澡喜欢先洗哪条腿都一清二楚。
听到这个回答,被魔王附体的怪物明显愣了一下。
“哦?”
那个巨大的眼球微微眯起,流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真是奇怪呢……”
魔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总感觉……你这家伙很了解我?”
“不仅仅是了解我的军队,了解我的干部……你对我这个‘魔王’本身,似乎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这种感觉让魔王感到新奇。
他是立于世界顶点的青铜种,是所有生灵恐惧的对象。
从未有人类敢用这种眼神看他——那种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敬畏,甚至没有仇恨。
只有一种……那是看“熟人”,甚至看“晚辈”或者“儿子”般的眼神?
“了解你?”
夏亚轻轻哼了一声,手中的长剑挽了个剑花,随意地垂在身侧。
“说不定……我比你自己都更了解你呢。”
他看着那只赤金色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道:
“比如,你虽然附身在伊尔维利斯身上,但其实你现在的精神正处于极度的‘恶心’状态中吧?”
“毕竟,你是出了名的洁癖,又是极端的完美主义者。
操控这具由烂肉和尸块组成的身体,对你来说……简直比受刑还要难受,我说的对吗?”
空气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那个怪物发出了低沉的笑声,触手随着笑声微微颤抖。
“呵呵……呵呵呵……”
“似乎是有点呢。”
魔王并没有否认,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确实很恶心。那种黏糊糊的触感,那种混乱的神经信号……如果不是为了见你一面,我是绝对不会碰这个废物的身体一下的。”
话锋一转,魔王的语气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
那只巨大的眼球猛地逼近了几分,恐怖的威压如同山崩海啸般压向夏亚。
“你刚刚到底是怎么说得这么详细的呢?”
“关于那个‘拜魔节’的夜晚……关于伊尔维利斯爬床的细节……关于我把她踹下去时说的话……”
魔王的声音越来越冷,带着一种必须要得到答案的执着。
“那些事情,只有天知地知,我知她知。伊尔维利斯那个蠢货虽然疯,但绝对不敢泄露半句。”
“那么……你到底是谁呢?”
“为什么会知道那些只有在绝对私密的寝宫里发生的事情?”
“不可能有任何一位人类的占卜师能算得到这些的才对。
因果的迷雾遮挡不住我的寝宫,时间的洪流也无法窥探我的隐私。”
赤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夏亚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我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
“南之剑圣,夏亚·克里维斯……”
魔王操控着触手,缓缓抬起,指向夏亚的心脏。
“来吧,告诉我答案。
或者……让我把你剖开,看看你的灵魂里到底写着什么。”
面对魔王的逼问与威胁,夏亚并没有后退。
相反,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剑尖直指魔王那只巨大的眼球。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充满了挑衅意味的笑容。
“想知道我是谁?”
“打赢我,我就告诉你……就像你当初对勇者说的那样,怎么样?”
“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