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594章 心灯照潭
    妙光王佛的话语,如一颗石子投入凝滞的水潭,在村民们心中激起剧烈的波澜,也彻底击碎了萨满那层以恐惧和欺骗构筑的外壳。

    

    “不!你胡说!你血口喷人!”萨满像被踩了尾巴的野兽,脸上涂抹的颜料因剧烈的表情扭曲而簌簌掉落,露出底下苍白惊慌的面皮。他挥舞着手中的木杖和短刀,试图重新唤起村民的恐惧,“他在亵渎圣潭!他在挑衅山神祖灵!你们忘了那些不敬潭灵的人的下场了吗?!忘了前年阿土家的孩子是怎么死的了吗?!那是潭灵的惩罚!惩罚!”

    

    他嘶声力竭的叫喊,试图重新点燃村民们内心深处的恐惧。果然,一些村民被他提及的旧事和“惩罚”所慑,脸上再次浮现出犹豫和畏缩,看向妙光王佛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

    

    然而,这一次,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难以轻易拔除。老村长(那位带路的老者)颤巍巍地上前一步,浑浊的眼睛盯着萨满,又看了看深暗死寂的潭水,最后望向妙光王佛平静的面容,沙哑着声音问:“上师……您说,这潭水……是被地下的脏东西污染了?我们这些年得的怪病,心里发慌,做噩梦……都是因为喝了这水?”

    

    “是。”妙光王佛的回答简洁而肯定,他目光扫过面带菜色、眼神惊惶的村民,“水乃生命之源,亦是灵韵载体。此地地脉受损,阴邪秽气自深处渗出,混入水中。长期饮用,秽气侵体,自然气血两亏,神思不宁,易生疾患。体弱年幼、或心神不固者,更易被秽气中残留的怨戾意念所趁,如这位小施主一般,显出‘邪祟’之状。”

    

    他顿了顿,看向兀自喘着粗气、眼神闪烁的萨满,声音依旧平和,却字字清晰:“至于所谓‘山神祖灵’、‘潭灵’,不过是他为维系权柄,假托之名。他所谓沟通祖灵之力,实则是他自身或许有些微末的、感应阴秽之气的粗浅天赋,借此引动潭边与地脉渗出的驳杂秽气,混杂以迷神草药,故弄玄虚,恫吓于尔等。他所授取水咒、所画符纹,非但不能辟邪,反而更易引秽气入体,或暂时压制表象,实则令秽气深藏,贻害更甚。”

    

    这番话,结合女童小丫被其轻易“治愈”而萨满只会喊着“净血”,以及多年饮潭水后村民们每况愈下的身体状况,如同拨云见日,让许多村民心中豁然开朗,又感到一阵透骨的寒意。原来他们多年供奉、畏惧的“神灵”,竟是毒害他们的源头!原来他们视为救命稻草的萨满,竟是不断将他们推向深渊的推手!

    

    “我就说!阿土家那孩子,不过是偷喝了一口祭潭的米酒,怎么就突然发了疯,掉进潭里淹死了……那分明是……”

    

    “是啊,我娘去年开始就总说夜里听见潭边有人哭,请萨满来看,他说是冲撞了潭灵,要了三只鸡、一头羊祭了才好些,可人却越来越糊涂……”

    

    “还有村头的阿旺,就是去潭边多走了几次,回来就一病不起,也是萨满说没救了……”

    

    村民们窃窃私语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看向萨满的目光充满了怀疑、愤怒,以及被长久欺骗后的屈辱。

    

    萨满脸色惨白,汗如雨下,握着木杖的手青筋暴起,他猛地转向妙光王佛,眼中充满了怨毒和最后一丝疯狂:“都是你!是你这个外乡妖人,用妖法迷惑了他们!你们毁了我的祭祀,得罪了真正的山神,苦水村都要完了!你们都会遭报应的!”说着,他竟挥舞着短刀,状若疯狂地朝妙光王佛扑来!他看似疯狂,实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扑向的方向,似乎更偏向于妙光王佛身侧的李清!

    

    李清冷哼一声,甚至未曾拔剑,只是并指如剑,隔空虚虚一点。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锋锐剑气后发先至,精准地击打在萨满持刀的手腕上。

    

    “当啷!”锈迹斑斑的短刀脱手飞出,远远落入潭边的乱石中。萨满惨呼一声,捂着手腕踉跄后退,那手腕处并未流血,却传来一股刺骨的寒意和酸麻,半边手臂顿时抬不起来了。

    

    “冥顽不灵,行迹败露,犹敢逞凶。”宁休上前一步,目光如炬,身上浩然正气沛然而出,虽不炽烈,却堂堂正正,如日照中天,驱散阴霾。那萨满身上原本萦绕的、驳杂阴晦的气息,被这正气一冲,顿时如雪遇沸汤,嗤嗤作响,迅速消散。他惨叫一声,仿佛被抽去了主心骨,瘫软在地,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先前的凶狠与癫狂荡然无存,只剩下恐惧与虚弱。

    

    村民们见状,再无怀疑,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打死这个骗子!”,人群顿时激动起来,愤怒的村民就要围拢上去。

    

    “且慢。”妙光王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愤怒的村民耳中,奇异地抚平了他们心头的躁动。他看向瘫软在地的萨满,眼中并无愤怒,只有洞悉一切的悲悯,“他虽有欺瞒之心,行愚昧之法,然其自身,亦长期受此地秽气浸染,心神已然迷失大半,浑噩度日。惩罚并非目的,明了真相,断绝恶因,方是正途。”

    

    他转而看向愤怒的村民,温言道:“如今首恶已现,邪法已破。当务之急,乃是净化水源,祛除病根,而非再添新怨。”

    

    净化水源?村民们面面相觑,看着眼前这深不见底、死气沉沉的黑水潭,脸上露出茫然和绝望。这潭是他们世代依赖的水源,不喝这里的水,他们又能去哪里找水喝?

    

    老村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上师慈悲!求上师救救我们苦水村!没了这潭水,我们……我们全村老小,可怎么活啊!”其他村民也纷纷跪下,磕头哀求。

    

    “水,并非唯一来源。”妙光王佛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量将老村长和近前的村民轻轻托起,“此地虽显荒芜,然地下水源,并非仅此一处。只是需寻得洁净之脉,开凿疏导。”他目光扫过四周贫瘠的土地,神识早已悄然探出,勘测地脉水汽。“此外,水潭虽被污染,其源在地脉渗出的秽气。若能净化秽气,疏通地脉,潭水自可恢复清澈。”

    

    净化秽气,疏通地脉?这对村民们来说,简直如同天方夜谭。但眼前这位赤足的上师,刚刚展现了神奇的手段,又揭穿了萨满的骗局,让他们下意识地生出了一丝希望。

    

    妙光王佛不再多言,他转身再次面对那深暗的水潭。这一次,他并未如之前为女童驱邪那般悬空施法,而是缓步走到潭边,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灰黑色岩石上,盘膝坐了下来。他双目微阖,双手结了一个简单而玄奥的印诀,置于膝上,气息瞬间变得沉静而深广,仿佛与脚下的大地、与这荒芜的天地融为一体。

    

    李清和宁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默默护法,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尤其是那瘫软在地、眼神闪烁不定的萨满。

    

    只见妙光王佛静坐片刻,周身并无耀眼光华,也无宏大异象。但渐渐地,以他为中心,一种温润、祥和、充满生机的“意”,如同水波般缓缓荡漾开来。这并非有形有质的光,而是一种纯粹的精神力场,一种蕴含着无上慈悲与净化之力的愿力场域。

    

    在这愿力场域的笼罩下,奇妙的景象发生了。潭边那几丛枯黄瑟缩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直了茎叶,褪去了枯黄,泛起了一丝鲜活的绿意。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浊气息,仿佛被无形的清风吹拂,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泥土般的清新。连那深暗死寂的潭水表面,似乎也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涟漪,仿佛沉睡已久的深潭,被注入了第一缕生机。

    

    村民们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他们不懂什么高深的修行法门,却能最直观地感受到身体和心灵的变化。那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烦躁、压抑、莫名的恐惧,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去,呼吸变得顺畅,头脑也为之一清。连瘫软在地的萨满,浑浊眼中疯狂与怨毒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呆滞。

    

    妙光王佛的净化,并非强行以宏大愿力冲刷地脉(那消耗太大,且此处污染根源并非核心节点),而是以其无上禅定与慈悲愿力为引,如同在污浊的水中投入一颗最纯净的“菩提心种”,引动天地间本就存在的、微弱的正向灵机,并缓缓中和、化去水中与地脉浅层渗出的秽气。这更像是一种“引导”和“催化”,化暴戾为平和,化污浊为清净,润物细无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夕阳西下,将天边云层染上暗红与金黄的边缘,也给这片荒凉的土地镀上了一层暖色。妙光王佛静坐潭边,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沉静,仿佛一尊亘古存在的石佛。

    

    终于,在暮色完全降临之前,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中,清澈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连续净化赤血原凶煞地脉,又在此地化解水潭污染,即便对他而言,亦是不小的消耗。

    

    而此时,村民们惊喜地发现,那深暗的潭水,颜色似乎变浅了一些,虽然依旧不是清澈见底,但那种令人心悸的墨绿死寂感淡去了不少。更奇妙的是,靠近潭边,不再感到那股阴冷的、让人心烦意乱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檀香似的清润气息。

    

    “潭水……好像……不一样了?”有村民小心翼翼地靠近,捧起一掬水,仔细看着。水质依然不算清澈,但入手不再有那种粘腻阴寒之感。

    

    妙光王佛站起身来,对满怀希冀望着他的村民们道:“水潭表层秽气已得初步净化,短期饮用,应无大碍。然地脉深处渗漏未绝,此非一时之功。贫僧可传尔等一法,日后取水,可于水边向阳处,掘一浅坑,引潭水入内,静置曝晒半日,取上层水用。另,村中可多植柳、艾等草木于水源附近,有助净化地气。”

    

    他声音温和,说的也是最简单易行的法子。村民们虽不懂高深道理,但一听能取水,还有办法让水更干净,纷纷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又要下拜。

    

    “此外,”妙光王佛目光看向老村长和几位年长的村民,“此地方圆百里,地气贫瘠,水源稀缺,确非久居之地。若有机缘,可徐徐图之,迁往水草丰美之处,方是长久之计。”

    

    老村长连连点头,将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妙光王佛又看向那瘫软在地、神色呆滞的萨满,对村民们道:“此人交由尔等处置。然其心已迷,身亦被秽气所蚀,寿元无多。可令其居于村外,不得再行愚昧之事,自生自灭便是。”

    

    村民们对萨满固然愤恨,但听了妙光王佛的话,又见他如今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愤恨也消了大半,纷纷应是。

    

    处理完村中之事,天色已晚。村民千恩万谢,腾出村里最好的(其实也是最不破的)两间土屋,坚持请妙光王佛三人歇息。妙光王佛也未推辞。

    

    是夜,月朗星稀。李清与宁休在村外简单巡视后,回到暂居的土屋。屋内,妙光王佛正静坐于土炕之上,似在调息。

    

    “师尊,”李清行礼后,低声道,“今日这水潭秽气,与赤血原、与那黑莲寺邪修气息,确有相似之处。难道黑莲寺的触角,已蔓延至此等偏远村落?”

    

    宁休亦道:“看其手段,似乎并非有意在此布置,倒像是其邪法污染地脉后,秽气随水脉自然扩散所致。若果真如此,受其影响的区域,恐怕远超我等预估。”

    

    妙光王佛缓缓睁开眼,目中闪过一丝凝重:“不错。此潭污染,根源在于地脉深处细微渗出的秽气,与黑莲寺同源,却稀薄驳杂,应是自远处被污染的地脉,通过水脉网络,缓慢扩散至此。如同大河污染,下游支流亦难幸免。”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赤血原乃其刻意布置的‘凶眼’,欲要点燃秽炎。而此等偏远村落的水潭污染,恐怕只是其邪法波及的‘余波’。然而,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细微的‘余波’,对赤水村这等凡俗村落而言,已是灭顶之灾。黑莲寺所谋甚大,所造恶业,亦是无边。我等西行,恐将见证更多这般被其邪法遗祸的苦难之地。”

    

    李清与宁休闻言,皆是心头沉重。他们知道,前路,恐怕比预想的更加艰难,也更加迫切。

    

    (本章完)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