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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深夜。
上海郊外,卿卫军临时驻地,废弃祠堂。
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漆黑。
祠堂里的油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破败的门窗里透出来,照在院子里那一张张沉默的脸上。
一百多个东北汉子,围坐在一起。没有人说话,气氛沉闷得像要凝固。
沈三站在人群中间,脸色很难看。
他刚刚把消息告诉了所有人——张宗兴要去虹口救一个人,一个被特高课抓走的留学生。
救人的地方,是日本宪兵队。救人的时间,是明天晚上。救人的风险,可能暴露所有人。
“沈三爷,这话当真?”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站起来,声音粗得像砂纸,
“张宗兴要去闯宪兵队?就为了救一个人?”
沈三点了点头。
人群里炸开了锅。
“他疯了?宪兵队是什么地方?那是阎王殿!进去就别想出来!”
“他死不要紧,别连累咱们!八千弟兄,好不容易才走到这儿,他这一闹,全暴露了!”
“就是!那个人又不是咱们东北的,关咱们什么事?”
“话不能这么说……”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立刻被更大的声音淹没了。
“怎么说?你说怎么说?咱们的命不是命?咱们死了,谁替咱们报仇?”
老北风站在人群外面,背靠着一棵老槐树,抽着旱烟。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听着那些人吵,看着那些人闹。
沈三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老北风,你怎么看?”
老北风吐出一口烟圈,没有说话。
沈三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那些人快打起来了!”
老北风看着他,:
“沈三爷,你跟了少帅多少年?”
沈三愣了一下:“二十三年。怎么了?”
老北风点了点头,又抽了一口烟。
“二十三年。少帅教你什么了?”
沈三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老北风继续说:“少帅教你,看着兄弟去死,不伸手?”
沈三的脸色变了。
老北风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向人群走去。
那些人还在吵,吵得面红耳赤,吵得快要动手。
老北风走到人群中间,站定了。
“都他妈别吵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雷,把所有声音都压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
老北风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扫过那些愤怒的、恐惧的、犹豫的、冷漠的眼睛。
“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你们说,那个人不是东北的,不关咱们的事。你们说,张宗兴去送死,别连累咱们。你们说,八千条命比一个人重要。”
他走到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二虎子,你当年在锦州,被鬼子围了三天三夜,是谁把你背出来的?”
二虎子愣了一下,低下头去。
老北风又走到另一个年轻汉子面前:
“小石头,你爹娘死在鬼子手里,是谁把你收留的?”
那年轻汉子咬着嘴唇,不说话。
老北风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你们一个个,谁没受过少帅的恩?谁没受过弟兄们的恩?谁的命,不是别人用命换来的?”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那个人,是留学生,是回来打鬼子的!他手里有名单,有所有人的名字!他要是开了口,咱们这八千弟兄,一个都跑不了!你们以为不管他,就没事了?”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那也不能去送死啊……”
老北风看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
“送死?谁告诉你,去救人就是送死?”
他走到那人面前,一字一句说:
“张宗兴带着三个女人,从沈阳一路杀到上海,他死了吗?他带着咱们,闯过关卡,躲过追兵,到了上海,他死了吗?”
那人低下头,不说话了。
老北风环顾四周,声音缓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不信他。你们没见过他,没跟他打过仗,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可我见过。”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我见过他为了救那几个女人,把自己当诱饵。我见过他跪在周团长他们坟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见过他接下少帅的信,把那八千条命,扛在自己肩上。”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沉默的脸:
“你们说,他是南方人,不是咱们东北的。可你们别忘了——少帅信他。少帅把最后的家底交给他,你们说,少帅会看错人吗?”
没有人说话。
祠堂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二虎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老北风,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老北风看着他,看着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那复杂的神情,心里一热。
“咱们怎么办?”他转过身,看着门外那片漆黑的夜色,“咱们跟着他去救人。”
“可——”
“没有什么可是。”老北风打断他,“他救了那个人,就是救了咱们所有人。他要是死在那儿——”
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石头:
“那咱们就替他报仇。然后,继续走他带咱们走的那条路。”
他走出祠堂,走进夜色里。
身后,一片沉默。
然后,一个人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去。又一个人站起来。又一个。
沈三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去,眼眶有些热。
他站起身,也走了出去。
同一时刻,七宝旧宅。
张宗兴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婉容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苏婉清刚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疲惫。
“查清楚了。”苏婉清说,
“人关在虹口宪兵队地下一层的牢房。守卫情况,换岗时间,关押位置,都摸清了。”
她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指着上面的几个点:
“正门进不去,守卫太多。后门有个小门,是送饭的通道,每天凌晨四点有人换岗,有三分钟的空档。从那里进去,穿过一条走廊,就是地下一层的楼梯。”
张宗兴盯着那张图,眉头紧锁。
“那个人是谁?”
苏婉清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叫陈怀远。你还记得吗?当年你在上海的时候,他还是个大学生,跟着你做过几件事。”
张宗兴的瞳孔猛地收缩。
陈怀远。
那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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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眼睛里总是冒着火的大学生,那个跟他说“张先生,我要跟你学打鬼子”的愣头青。
他送他出国留学,让他学无线电,学情报,学一切将来能用得上的东西。
现在他回来了。被关在虹口宪兵队的地牢里。
“他……他知道多少?”
苏婉清的声音很低:
“很多。名单,接头地点,联络方式,都在他脑子里。”
张宗兴闭上眼睛。
那个愣头青,扛得住鬼子的酷刑吗?
他不知道。他不敢赌。
“我去。”他说。
婉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跟你去。”
张宗兴摇了摇头:
“你不能去。那边太危险。”
婉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宗兴,你忘了吗?我从伪满皇宫逃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么危险的。”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坚定,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婉容……”
“我不是去送死的。”婉容打断他,
“我是去帮忙的。你需要一个人在外面接应,需要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人。我可以。”
张宗兴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凌晨三时,虹口,日本宪兵队后门。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地清辉。这条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大的围墙,连路灯都没有。
张宗兴贴着墙根,向那扇小门摸去。他的脚步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身后,婉容躲在一个拐角处,手里握着一把袖珍手枪,那是杜月笙给她的。
她的手在抖,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三分钟。
两分钟。
一分钟。
门开了。一个穿着军装的日本兵打着哈欠走出来,走向旁边的茅房。
张宗兴像猫一样窜过去,闪身进了那扇门。
里面是一条狭长的走廊,昏暗的灯光照着,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贴着墙,一步一步向前走。
楼梯。向下。
地下一层。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有一个小窗,透出微弱的光。门口坐着一个守卫,抱着枪,正在打盹。
张宗兴摸过去,捂住他的嘴,一刀割断他的喉咙。守卫的身体软了下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从守卫身上摸出钥匙,打开铁门。
里面是一排牢房,阴暗,潮湿,散发着恶臭。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终于在最后一间,看见了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那人浑身是血,衣服破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但那双眼睛——即使隔着铁栏,即使隔着生与死的距离,张宗兴也认出了那双眼睛。
陈怀远。
他也看见了张宗兴。那双死灰一般的眼睛里,猛地亮起一点光。
“张……张先生……”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几乎听不清。
张宗兴打开牢门,冲进去,扶起他。
“怀远!怀远!我来了!”
陈怀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脸,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难看,却让张宗兴眼眶一热。
“我知道……我知道你会来的……”
宪兵队后门外,婉容等在那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远处传来脚步声。她握紧手枪,心跳到了嗓子眼。
一个黑影从巷子里冲出来,是张宗兴。他背上背着一个人,跑得跌跌撞撞。
婉容冲过去,扶住他们。
“快走!”
三个人跌跌撞撞地跑进夜色里。
身后,警报声骤然响起!
郊外,祠堂里。
老北风带着一百多个东北汉子,等在院子里。他们的手都按在枪上,眼睛都盯着门外。
马蹄声传来。一个人冲进来。
“张先生回来了!人救出来了!”
老北风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二虎子站在他旁边,忽然说:
“老北风,你说得对。这个人,值得跟。”
老北风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上那真诚的神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却透着说不出的暖。
七宝旧宅,天快亮了。
陈怀远被安置在一间屋里,婉容和苏婉清正在给他处理伤口。
他的身上有十几处伤,有几处深可见骨,但还活着。活着就好。
张宗兴站在院子里,望着天边那一线青白。
老北风从外面走进来,走到他身边,站定了。
“张先生。”
张宗兴看着他。
老北风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递给他。
张宗兴愣住了。那是少帅的怀表。
“这是周团长临死前交给我的。”老北风说,“他说,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
“他说,‘告诉张先生,俺们东北汉子,跟他走。’”
张宗兴接过那块怀表,握在手心里。表还带着老北风的体温,暖暖的。
他抬起头,看着老北风,看着这个粗粝的汉子眼睛里那深不见底的信任。
“老北风大哥……”
老北风摇了摇头:
“别说了。天亮了,该干活了。”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先生,我老北风这条命,交给你了。”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张宗兴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望着天边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手里那块怀表,还温温的。
他把表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六哥,你看见了吗?
你的兄弟,终于成了他们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