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就藩的仪仗出了京城,浩浩荡荡百余辆马车,随行护卫三千人。郑贵妃没有去送,她还在冷宫里,据说整日以泪洗面。
朝堂上安静了几天,那些原本上蹿下跳的官员,现在都偃旗息鼓。连最爱挑刺的御史们,也都闭口不谈郑贵妃的事。
沈墨轩知道,这是皇帝雷霆手段后的余威。但余威能维持多久?他不知道。
他只能抓紧时间,推进盐政改革。
这天,他正在户部跟孙志等人商议盐票发放的细节,赵虎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大人,漕运出事了。”
沈墨轩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从扬州运往京城的二十万石官盐,在山东临清段被劫了。”赵虎递上一份急报,“押运的官兵死伤过半,盐船全部被抢。领队的是个千户,叫李振,侥幸逃生,正在回京的路上。”
沈墨轩接过急报,快速浏览。越看心越沉。
临清是运河重镇,向来治安良好,怎么会有强盗敢劫官盐?而且二十万石盐,不是小数目,一般的强盗根本吃不下。
“劫匪有多少人?”
“李振说,至少有五百人,训练有素,不像普通强盗。”赵虎压低声音,“更蹊跷的是,他们抢了盐,不是运走,而是……倒进了运河里。”
“倒进运河?”沈墨轩一愣,“为什么?”
“不知道。李振说,那些人把盐包划开,直接往河里倒。二十万石盐,把那段运河都染白了。”
沈墨轩站起身,在屋里踱步。抢盐却不运走,反而倒掉,这不合常理。除非……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盐,而是制造混乱,破坏盐运。
“什么时候的事?”
“五天前。消息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五天……沈墨轩算了一下时间。五天前,正是三皇子就藩、郑贵妃被打入冷宫的时候。
太巧了。
“立刻派人去临清,彻查此事。”他对孙志说,“另外,通知沿途各州县,加强漕运护卫。再发生这样的事,当地官员一律革职查办。”
“是!”
孙志走后,沈墨轩对赵虎说:“你觉得,这件事跟郑贵妃有没有关系?”
赵虎犹豫了一下:“说不好。但时间太巧了,不得不让人怀疑。”
“郑贵妃在冷宫,还能指挥外面的人?”
“贵妃不能,但她那些党羽能。”赵虎说,“张次辅虽然倒了,但他在朝中经营几十年,党羽遍布。这些人看到主子倒了,心里憋着气,趁机闹事,不是不可能。”
沈墨轩点头。有道理。郑贵妃倒了,她的党羽群龙无首,有人想报复,有人想表忠心,制造点乱子,给朝廷添堵,完全说得通。
但如果是这样,那事情就麻烦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动手的是谁,在哪里动手。
正想着,外面有人通报:“大人,兵部郎中陈大人求见。”
兵部郎中陈亮,是沈墨轩在兵部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人。张次辅倒台后,兵部尚书换成了皇帝信任的老将杨一清,但底下的人还没换干净。
“快请。”
陈亮进来,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外地回来。
“沈尚书,下官有要事禀报。”
“陈郎中请讲。”
陈亮看看左右,沈墨轩会意,让赵虎带人退下。
“沈尚书,下官刚从榆林回来。”陈亮压低声音,“马彪……不见了。”
“什么?”沈墨轩一惊,“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失踪了。”陈亮说,“五天前,他说要去巡视边关,带了五十亲兵出去,就再也没回来。榆林卫副将李广派人去找,只找到亲兵的尸体,马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五天前……又是五天前!
沈墨轩心里那根弦绷紧了:“李广怎么说?”
“李广说,可能是遭遇了蒙古游骑,全军覆没。”陈亮顿了顿,“但下官觉得不对劲。那些亲兵的尸体,伤口都是刀伤,不是箭伤。而且,马匹、盔甲、兵器都不见了,像是被人收拾过现场。”
“你的意思是……”
“马彪可能没死,而是跑了。”陈亮说,“带着亲兵和装备,不知去了哪里。”
沈墨轩坐回椅子上,脑子里飞快地转。
马彪跑了,临清盐船被劫,时间都是五天前。这两件事,会不会有联系?
“陈郎中,你在榆林还听到什么风声?”
陈亮犹豫了一下:“有件事,不知真假。下官在榆林时,听一个老兵说,马彪最近跟山西的晋商走得很近。那些晋商,经常往蒙古跑,做皮货、药材生意。”
晋商……蒙古……
沈墨轩突然想起张次辅那些密信里的话:“必要时可引蒙古兵入关”。
难道马彪真的投靠了蒙古?
“陈郎中,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就下官和李广。李广已经封锁消息,对外只说马彪战死。”
“做得好。”沈墨轩说,“你回去,继续留意榆林的动静。另外,查查那些跟马彪来往的晋商,看看他们最近有什么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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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陈亮走后,沈墨轩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马彪失踪,盐船被劫,郑贵妃被打入冷宫,三皇子就藩……这些事像一堆乱麻,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但他有种直觉,这一切都是有关联的。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操纵。
会是谁?
郑贵妃的党羽?张次辅的余孽?还是……另有其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尽快查清楚。否则,下一次出事的,可能就不只是盐船了。
第二天早朝,临清盐船被劫的事,果然被提了出来。
弹劾的是都察院的一个御史,姓吴,是出了名的刺头。
“皇上,漕运乃国之命脉,官盐关乎民生。临清段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强盗敢劫官盐,可见地方治安败坏到了何等地步!请皇上严惩山东官员,以儆效尤!”
皇帝脸色不好看:“山东巡抚呢?怎么说的?”
山东巡抚的奏折刚送到,太监念了一遍。大意是说,已经全力追捕,但强盗来去无踪,目前还没有线索。同时请求朝廷派兵,加强漕运护卫。
“派兵?”皇帝冷笑,“漕运沿线各省都有驻军,还要朝廷派兵?是那些驻军都是摆设,还是有人故意纵容?”
这话说得很重,朝堂上鸦雀无声。
“沈卿,”皇帝看向沈墨轩,“盐政改革是你管的,这件事你怎么看?”
沈墨轩出列:“回皇上,臣以为,临清之事绝非普通劫案。强盗抢盐却不运走,反而倒进河里,这不合常理。其目的,恐怕不是为财,而是为了破坏盐运,阻挠盐政改革。”
“哦?”皇帝挑眉,“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捣乱?”
“是。”沈墨轩说,“而且时间选得很巧,正在三皇子就藩、郑贵妃……之后。臣怀疑,是某些不甘心的人,在暗中报复。”
朝堂上一片窃窃私语。
吴御史不服:“沈尚书这话未免武断。强盗就是强盗,哪有那么多阴谋?难不成所有坏事,都是反对改革的人干的?”
“吴御史说得对,不能一概而论。”沈墨轩不慌不忙,“但临清之事确实蹊跷。臣已派人去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在此之前,臣建议加强漕运沿线戒备,同时加快盐政改革步伐——只有让新法显出成效,那些想破坏的人,才会无计可施。”
皇帝点头:“准。漕运护卫,由兵部负责,加派兵力,日夜巡逻。再出事,兵部尚书提头来见!盐政改革,沈卿全权负责,务必尽快推行下去。”
“臣领旨。”
退朝后,沈墨轩被兵部尚书杨一清叫住。
“沈尚书,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僻静处,杨一清压低声音:“临清的事,我查过了,不简单。”
“杨尚书有何发现?”
“劫匪用的兵器,是制式军刀。”杨一清说,“虽然磨掉了编号,但样式骗不了人。还有,他们撤退的路线,很专业,不是普通强盗能有的。”
“您怀疑是……军人?”
“至少是受过军事训练的人。”杨一清说,“而且人数不少,五百人,能悄无声息地集结,又悄无声息地消失,没有内应办不到。”
沈墨轩心里一沉。如果是军人,那事情就严重了。这意味着,大明的军队里,已经有人被收买,或者被渗透了。
“杨尚书,您觉得会是谁?”
杨一清摇头:“不好说。但最近朝局动荡,有些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沈尚书,你要小心。你推动改革,得罪的人太多,他们不敢明着来,但暗地里……”
“我明白。”沈墨轩说,“谢谢杨尚书提醒。”
“客气。咱们都是为朝廷办事,理应互相照应。”杨一清拍拍他的肩,“漕运那边,我会加强戒备。你这边,也要注意安全。”
“是。”
回到户部,沈墨轩立刻召集人手,部署盐政改革的下一步。
新法推行三个月,效果已经开始显现。盐价稳中有降,盐税收缴顺利,灶户待遇提高,私盐得到遏制。但问题也不少:有的地方执行不力,有的盐商阳奉阴违,还有的地方官收受贿赂,给不法商贩开绿灯。
“从今天起,成立巡查组,分赴各地,明察暗访。”沈墨轩对孙志等人说,“发现问题,就地解决。该抓的抓,该撤的撤。记住,改革不是请客吃饭,不能心慈手软。”
“是!”
安排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沈墨轩回到府上,玉娘正在等他吃饭。饭桌上,两人都没什么胃口。
“今天朝上的事,我听说了。”玉娘轻声说,“你又要得罪人了。”
“不得罪人,就办不成事。”沈墨轩说,“只是连累你跟着担惊受怕。”
“我不怕。”玉娘握住他的手,“我只是担心你。那些人既然敢劫官盐,就敢做更坏的事。你要多加小心。”
“我会的。”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赵虎冲进来:“大人,外面有人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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