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赶到扬州时,王勇已经在码头等着了。
两人找了个僻静的茶馆,屏退左右。
“情况怎么样?”赵虎开门见山。
王勇脸色凝重:“不太妙。这半个月,出了三起事故:两淮盐场一座盐仓失火,烧毁存盐五千石;通州分司辖下盐场一条运盐船在江心沉没,淹死五个船工;昨天,泰州分司辖下盐场两个灶户在煮盐时被烫成重伤,现在还在医馆躺着。”
赵虎眉头紧锁:“查过吗?是意外还是人为?”
“表面上看都是意外。”王勇说,“盐仓失火是因为灶户烤火不慎;运盐船沉没是因为船板老旧漏水;灶户烫伤是因为操作不当。但……”
“但什么?”
但太巧了。王勇压低声音,这三起事故,都发生在郑四海控制的盐场。而且每次事故后,都有盐工私下议论,说是新法惹的祸。
赵虎明白了。这是有人在制造舆论,把事故归咎于盐政改革。
“郑四海最近有什么动静?”
深居简出。王勇说,表面上在配合新法,他名下的盐铺都换上了盐票专营的牌子。但暗地里,他手下的人到处活动,特别是跟两淮盐运使司那些旧人。
“盐运使司现在谁管事?”
“新上任的都转运盐使姓林,是沈大人从户部调过去的,人还算正派。两淮盐运使司秩从三品,掌摄盐策政令,底下还有副使、判官等属官,大多是本地旧僚,跟盐商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林运使孤掌难鸣,政令难出衙门。”
赵虎沉思片刻:“事故现场都看了吗?”
看了。特别是盐仓失火那处,我去过三次。王勇从怀里掏出一块烧焦的木片,你看这个。
赵虎接过木片,仔细看了看。木片边缘整齐,有明显的切割痕迹。
“这是被人砍断的?”他抬头问。
“对。”王勇点头,“盐仓的柱子,被人事先砍了一半,然后用泥灰糊上,看不出来。灶户烤火时,柱子承不住重量,塌了,引燃了旁边的盐包。”
“这是蓄意破坏!”
“是。”王勇说,“但做得很隐蔽。如果不是我亲自爬上房梁查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虎收起木片:“另外两起呢?”
“运盐船我请老船工看过,船板确实老旧,但沉没的位置很蹊跷,正好在江心最深处,连船带盐全沉了,打捞都难。”王勇说,“至于灶户烫伤,两人都说当时灶台突然炸裂,热盐喷出来。可灶台是新砌的,按理说不该炸。”
“有人动手脚?”
“很有可能。”
赵虎站起来:“走,先去医馆看看受伤的灶户。”
扬州城东的济民医馆里,两个灶户躺在通铺上,浑身缠满纱布,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医馆大夫说,两人全身超过四成烫伤,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赵虎走到一个伤势稍轻的灶户床边,轻声问:“兄弟,能说话吗?”
灶户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赵虎身上的锦衣卫服饰,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明代锦衣卫常奉旨稽查税课、查办要案,盐场灶户对其素有敬畏。
“别怕,我们是来查案的。”赵虎说,“盐场灶台炸裂,到底怎么回事?”
灶户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灶台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炸的时候,有碎铁片飞出来”灶户说,“王二被铁片打中胸口,当场就……”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从眼角滑落。
赵虎和王勇对视一眼。灶台里有铁片?这绝对不是意外。
“你们砌灶台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王勇问。
“没……都是按老规矩砌的。”灶户想了想,“不过,砌灶那天,郑老爷派人来过,说是检查新灶符不符合规矩,还带了个师傅,说帮忙看看……”
“郑老爷?郑四海?”
灶户点头。
赵虎心里有数了。他让医馆好好照顾伤者,费用由官府出,然后和王勇出了医馆。
“郑四海这是要杀人灭口,还要把脏水泼到新法上。”赵虎咬牙切齿。
“现在怎么办?”王勇问,“直接抓郑四海?”
“证据不足。”赵虎摇头,“他可以说派人检查是关心生产,灶台炸裂是意外。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正说着,一个锦衣卫匆匆跑来:“赵大人,有情况。”
“说。”
“我们盯郑四海的宅子,发现他今晚要在‘醉仙楼’宴客。请的都是两淮盐运使司的官员,还有几个大盐商。”
赵虎眼睛一亮:“好机会。你继续盯着,看他们都说什么、做什么。”
“是!”
醉仙楼是扬州最好的酒楼,三楼最大的雅间天字一号,今晚被郑四海包了。
雅间里摆了两桌,主桌上坐着郑四海,陪坐的是盐运使司的副使、判官、主事等七八个官员。另一桌是各大盐商。
酒过三巡,郑四海举杯:“各位大人,各位同仁,新法推行,大家都不容易。我敬大家一杯,感谢各位鼎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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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举杯应和。
喝完酒,郑四海叹气道:“不过最近盐场事故频发,人心惶惶啊。我听说,朝廷有人质疑新法,说改革太急,才导致这些乱子。”
盐运使司副使姓吴,是个圆滑的老官僚,接口道:“郑老爷说得是。新法是好的,但推行起来确实有难处。就说盐票吧,印刷、发放、核验,都需要人手。可盐运使司人手不足,经费也紧张……”
“经费问题好解决。”郑四海笑道,“我们盐商可以出钱出力,帮衙门分担。只是……这盐票发放的规矩,能不能灵活些?比如,先给我们这些老商号多批一些,让我们维持经营,等新商号熟悉了,再慢慢平衡?”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用钱买特权。
吴副使和其他官员交换眼色,都没说话。
郑四海使个眼色,下人抬上来几个箱子,打开,里面全是银锭。
“这是一点心意,十万两,给衙门补充经费。”郑四海说,“另外,每位大人也有一份薄礼,已经送到府上了。”
官员们的眼睛亮了。
吴副使咳嗽一声:“郑老爷一片苦心,我们心领了。只是……盐票发放有定额,林运使盯得紧,不好办啊。”
“林运使那边,我来想办法。”郑四海说,“只要各位大人在具体执行时行个方便,其他都不用操心。”
“那……我们就尽力而为。”
“好!干杯!”
雅间里又响起碰杯声。
他们不知道的是,醉仙楼的屋顶上,赵虎和王勇正趴在瓦片上,把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赵虎用炭笔在纸上快速记录,王勇则盯着下面的动静。
等到宴会结束,官员们醉醺醺地离开,郑四海送客到门口,赵虎两人才悄悄离开。
回到住处,赵虎把记录整理成册,连夜派人送往京城。
五天后,这份记录摆在了沈墨轩案头。
沈墨轩看完,脸色铁青。
十万两银子,就想买通整个两淮盐运使司?郑四海的胆子,比何万三还大。
但更让他心寒的是那些官员。朝廷发给他们的俸禄不低,他们却还要收受贿赂,帮着盐商对抗新法。
“大人,现在证据确凿,可以抓人了吧?”赵虎问。
沈墨轩摇头:“还不够。郑四海行贿,官员受贿,按律可以治罪。但盐场的事故,还没查清楚是谁干的。我要的是一网打尽,不是抓一个郑四海。”
“那……”
“你回去,继续查盐场事故。”沈墨轩说,“特别是灶台炸裂那起,一定要找到铁片,找到动手脚的人。另外,盯紧郑四海,看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是!”
赵虎走后,沈墨轩拿着那份记录,进宫面圣。
乾清宫里,皇帝看完记录,久久不语。
“皇上,”沈墨轩说,“盐政改革刚起步,就有官员如此明目张胆地受贿。若不严惩,新法将成一纸空文。”
皇帝叹了口气:“沈卿,你知道朕为什么支持你改革吗?”
“臣不知。”
“因为朕知道,大明的盐政,已经烂到根子里了。”皇帝说,“先帝在时,就想改,但阻力太大,没改成。朕登基这些年,也想过改,但一直下不了决心。直到你从陕西回来,给朕看了那些账目,朕才明白,再不改,大明就完了。”
沈墨轩跪下:“皇上圣明。”
“但改革难啊。”皇帝扶起他,“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你现在碰到的,只是江南的盐商和官员。朝中还有更多人,他们的利益也在盐政里。你动江南,就是动他们。”
“臣明白。”沈墨轩说,“但臣不能因为难就不做。盐政不改革,朝廷就没钱。没钱,什么事都干不了。”
“你说得对。”皇帝点头,“所以朕支持你。这份记录上的官员,全部革职查办。郑四海,抓起来审。但你要记住,打蛇要打七寸。光是抓几个人,治标不治本。”
“臣明白。臣已经在制定新的盐务章程,从制度上杜绝腐败。”
“好。”皇帝拍拍他的肩,“去吧,朕等你的好消息。”
从皇宫出来,沈墨轩没有回府,而是去了户部。
他召集户部所有官员开会,宣布成立“盐务清厘司”,专门负责盐政改革。司长由他亲自兼任,副司长选了三个:孙志、刚从陕西调回来的李文昌,还有一个老成持重的户部郎中。
“从今天起,所有盐务,都由清厘司统管。”沈墨轩说,“盐票印制、发放、核验,全部集中办理。地方盐运使司,只负责执行,没有审批权。”
“大人,这样会不会权力太集中?”一个官员问。
“就是要集中。”沈墨轩说,“权力分散,就容易被人钻空子。集中起来,透明操作,谁想搞鬼都难。”
安排完这些,他又提笔给林运使写信,让他挺直腰杆,放手去干。朝廷会做他的后盾。
信送出去后,沈墨轩才稍微松了口气。
但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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