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怀孕的消息，在外贸部二处没掀起多大波澜。她照旧天天上班，只是衣着渐渐换成了更宽松舒适的款式，也正好在天气转冷，衣衫一层层加厚，旁人不仔细瞧，压根看不出异样。

    办公室的抽屉，现在塞满了各种吃的：婆婆文佩找人磨的细细的黑芝麻粉，装在密封罐里，冲调方便；红枣干用小袋子分好，饿了随手抓两颗；还有每天定点送来的玻璃瓶装牛奶。

    苏禾自己也备了不少，系统里种的核桃、松子、腰果，都是养身体的好东西。

    水果更是不缺，家里吃着方便，带到办公室的都是洗干净的当季水果。

    工作间隙低头吃上一点，同事瞧见了，最多笑着羡慕一句“家里照顾得真周到”。

    工作节奏半点没松。

    手上牵头的纺织品出口配额谈判，跟米方拉锯了快半年，涉及复杂的产业数据、市场配额划分，还有贸易平衡的博弈，半点马虎不得。

    如今谈判已推进到最关键的阶段，拼的是专业功底，更考较应变能力，全是技术性条款的磋商。

    前期那些繁重的数据梳理、深入的市场分析，还有数轮策略的拟定与调整，全是苏禾牵头扛下来的，如今都已基本收尾。

    这节骨眼上，正需要一鼓作气，拿下最后临门一脚。

    处里这两年招了不少新人，学历都不差，干活也有冲劲，就是缺经验，处理复杂局面的火候还差得远。

    周建业（原先的孙处长调走后，他刚升了处长）对苏禾的能力、专业度和责任心都极为倚重，核心项目依旧放心地交到她手上，只是私下里叮嘱过几回：“小苏，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活儿要干，但劳逸结合也得记着，别太拼了。”

    这天下午，处里开项目进度例会。

    阳光斜斜照进会议室，在长条桌上投下一片片明暗交错的光影。

    苏禾刚汇报完与米方谈判的最新进展，把下一步的攻坚方向和具体策略说得明明白白。

    得多了，嗓子有些发干，她端起桌上的搪瓷杯，慢悠悠喝了口温水润喉。

    刚放下杯子，斜对面的冯晓莉就笑吟吟地开口：“苏禾啊，你看你，这都怀了孕还这么拼，我们看着都心疼。跟米国人谈这事，是耗神费力的苦差事？后面肯定还有好几轮硬仗要打呢。”

    苏禾心里咯噔一下。

    她跟冯晓莉的关系，远没到能让对方这般“贴心关怀”的地步。

    而且她怀孕的事压根没在办公室公开过，冯晓莉这是特意打听了？

    没等她细想，冯晓莉的话锋转向，眼里那层刻意的关怀底下，藏着的盘算几乎要溢出来：“正好，我手上那份东南亚市场的调研报告快收尾了，时间能腾出来不少。

    要不……你这摊子事儿，我来替你分担分担？你也好好歇着养胎，身体最要紧嘛！”

    话音落，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几个新人下意识地交换了个眼神，赶紧垂下眼盯着笔记本，谁也不敢吭声。

    他们心里门儿清，这纺织品配额谈判是块硬骨头，前期又杂又累，当初周处长问谁愿意出手，冯晓莉第一个找借口躲开，说手头有急活儿要赶。

    如今倒好，最艰难、最耗时的铺垫工作全做完了，眼看就要出成果、见分晓，她倒施施然跳出来“分担”了。

    这吃相，也太急切，太难看了点。

    连新人都能嗅出那股子毫不掩饰的投机味儿。

    坐在苏禾旁边的李卫冬，面色不太好看。

    他跟苏禾搭档过几次，知道她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当即就想站起身替她说话，把这公道话摆到台面上。

    他刚要起身，桌下的脚忽然被踩了——是苏禾。

    同时，她还递过来一个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李卫冬读懂了信号，重新坐稳身子，只是紧抿的嘴角，还是泄露了心里的不忿。

    苏禾脸上没半点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么长时间过去，冯晓莉倒是“进步”了，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夹枪带棒说酸话的新人。

    如今学会了披一层“关心同事、体恤身体”的漂亮外衣，来干这种摘桃子、抢功劳的勾当。

    手段是比以前“高明”了点，可惜，内里还是那股子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

    她放下搪瓷杯，刚要开口回应——

    “冯晓莉。”主座上的周建业先开了口，目光落在冯晓莉身上，看不出喜怒。

    “关心同事是好事，值得肯定。”

    “但工作安排，得讲连贯性，更得讲专业性。纺织品配额谈判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苏禾在牵头负责。

    前期大量的调研、数据分析、策略拟定，还有跟米方前几轮接触建立的沟通渠道和互信基础，都是她一手搭建起来的。”

    “这里面的门道、关键节点、对方的谈判习惯，还有底线在哪，没人比她更清楚。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对我们完成谈判任务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会议室，尤其在几个屏息凝神的新人脸上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我们二处的工作，向来是谁有能力谁上，谁负责谁到底。

    功劳苦劳，组织上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投机取巧、半路摘桃的心思，最好别有。有那功夫，不如沉下心把自己手头的活儿做扎实、做出彩。”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敲打了，半点没留余地。

    冯晓莉的脸瞬间一阵红一阵白，捏着笔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尴尬地坐在那里，头也不抬。

    周建业没再看她，看向苏禾，语气缓和了不少：“苏禾，你身体情况特殊，组织上都理解。后续的谈判，处里会给你增配人手协助，具体需要谁，你可以直接提。但项目的主导权和核心责任，还是得你来扛。有没有困难？”

    苏禾迎上周建业的目光，语气干脆利落：“报告周处，没有困难。我会合理安排时间和精力，保证完成任务。”

    “好。”周建业点点头，不再多言，翻开笔记本，“继续下一个议题。”

    会议后半程，气氛变得微妙。

    几个新人眼观鼻、鼻观心，汇报工作时格外仔细，生怕说错；冯晓莉全程低着头，再也没抬起来，一句话都没说。

    “散会。”周建业合上笔记本，率先起身。

    走到会议室门口时，他忽然回头：“苏禾，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周处。”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慢慢收拾东西，落在后面的几个新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小声嘀咕。

    “周处今天这话，也太直了……”

    “本来就是啊，苏姐为这个项目熬了多久，大家都看在眼里。都快出成果了想来接手，哪有这种道理？”

    “冯姐这回，真是撞枪口上了……”

    “哎，我说咱们几个，还是别讨论这些了吧！”

    “对对对，咱们小虾米还是别说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