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易主,“芙蓉义军”的崭新旗帜在淮北大地上飘扬,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天下。
对于饱受战乱、瘟疫和赵构暴政之苦的江南、中原百姓而言,这无疑是一针强心剂。许多尚在观望的州县豪强、地方官吏、乃至溃散的宋军残部,开始以各种方式暗中与“芙蓉义军”联络,或提供情报,或输送物资,或整军待命。那首《芙蓉曲》传唱得更加响亮,“苍龙不死,芙蓉重开”的口号,开始从一种模糊的期盼,逐渐具象化为一种可能的选择。
对于盘踞在临安、依靠恐怖和邪术维持统治的赵构集团而言,这则不啻于晴天霹雳。徐州不仅是重要的税赋来源和战略屏障,其失守更意味着他精心编织的、隔绝南北、稳固江南的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更让他恐慌的是,随着徐州失陷,“芙蓉义军”拥有了北上中原、联络各方反抗力量、甚至威胁其“龙兴之地”临安的跳板。
紫宸殿(赵构临朝处)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文武百官噤若寒蝉,看着御座之上,那位身着明黄龙袍(尚未正式登基,但已僭用)、面容因愤怒和某种病态的苍白而扭曲的“摄政王”。
“废物!一群废物!”赵构将一份关于徐州失守的急报狠狠摔在地上,声音尖利,“五千守军,坚城重镇,一夜之间就丢了!陈柏年那个老匹夫竟敢背叛朕!还有你们!朕养着你们有何用?!”
殿下,以宰相秦熹(赵构心腹)为首的一干佞臣,纷纷跪倒请罪,口称万死,却将责任推给已“殉国”的徐州守将和“狡猾卑鄙”的叛军。
“陛下息怒。”一个阴柔冰冷的声音响起,身着紫黑道袍、手持拂尘的玄冥子从殿侧阴影中走出,他的脸色也透着不正常的青灰,眼窝深陷,显然“大黑天”的供奉仪式消耗巨大。“徐州之失,虽憾,却也在预料之中。‘芙蓉’逆党得墨家机关与海外不明势力相助,又有李无忧那等妖人,寻常兵马难以抵挡。当务之急,非是追究已失之地,而是确保临安稳固,加速‘圣祭’,待尊神降临,莫说徐州,便是整个天下,也将重归陛下掌中!”
提到“圣祭”和“尊神降临”,赵构眼中疯狂与贪婪的光芒稍压下了怒火,但依旧焦躁:“玄冥真人,圣祭还需多久?朕…朕近日总觉心神不宁,梦中时有血光…”
玄冥子躬身:“陛下放心,‘万灵血祭’所需生魂,经黄河水患、中原瘟疫,已收集近八成。只待‘月蚀阴盛’之夜,以陛下真龙之血(虽非正统,但占据龙椅亦有伪龙气)为引,便可开启最终仪式,接引‘大黑天’尊神一丝真灵降临!届时,陛下便可获尊神赐福,长生久视,统御万邦!些许叛逆,翻掌可灭!”
赵构脸色稍霁,但眼中疑虑未消:“真龙之血…朕听闻,前朝那苍龙余孽段逸,虽在南海失踪,但其遗留之物似有异动。还有那传国玉玺,至今下落不明…会不会…”
“陛下多虑了。”玄冥子自信道,“段逸即便未死,也已成废人。其残留之物,不过是无根之萍。至于传国玉玺…哼,即便他们找到,若无真龙命格催动,也不过是块顽石。陛下已得尊神眷顾,何须在意那些前朝朽物?”
话虽如此,玄冥子心中却也有一丝隐忧。最近他感应到,遥远北方似乎有极其精纯的龙气与地脉之气同时爆发,虽然一闪而逝,却让他主持的邪阵产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还有那“幽冥裂隙”的异常波动…但这些,他不敢对赵构明言,怕动摇其本就不稳的“信心”。
退朝后,赵构并未如往常般去往后宫或密室修炼,而是屏退左右,只带着两名最心腹的太监,悄然来到了皇宫深处,一处被列为禁地、常年有重兵和“皇城司”高手把守的偏僻宫殿——冷香殿。
此处据说是前朝某位失宠妃子的居所,阴气森森,久无人居。但赵构却对此地异常重视。
进入殿内,并非想象中的荒芜破败,反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只是依旧透着一股陈腐的阴冷。赵构径直走到殿内一面巨大的琉璃屏风前。屏风上绘着百鸟朝凤图,栩栩如生。
他伸出手,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轻轻按压屏风上几只鸟雀的眼睛。
“咔哒…咔哒…”机括轻响,屏风连同后面整面墙壁,竟无声地向侧方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灯火通明的幽深阶梯!阶梯两侧墙壁光滑如镜,镶嵌着夜明珠,空气中有淡淡的、混合了檀香与某种腥甜气息的味道传来。
赵构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迈步走下。
阶梯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地下密室。密室中央,并非供奉“大黑天”邪佛的祭坛(那在另一处更隐秘的所在),而是一座巨大的、由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床榻。床榻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一个身着陈旧但洁净凤袍、容颜绝美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沉睡般的中年妇人。
赵构走到床榻边,看着那妇人安静的睡颜,脸上的暴戾、猜疑、疯狂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孩童般的依恋、痛苦与…深深的恐惧。
“母后…儿臣…来看您了。”他低声呢喃,声音嘶哑。
这妇人,竟是赵构的亲生母亲,前朝徽宗的妃子之一,韦贤妃!她早在二十多年前,于一场宫廷变故后便“暴病而亡”,没想到竟被赵构秘密安置于此!
赵构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里面是暗红色、微微发光的粘稠液体——显然又是以某种邪恶法门炼制的“生命精华”。他小心翼翼地喂入妇人口中,又以掌力助其吸收。
做完这一切,他如同耗尽了力气,颓然坐在床边的锦墩上,握住妇人冰冷的手,将脸埋了进去,肩膀微微耸动。
“母后…您还要睡多久…儿臣…儿臣快撑不住了…”他压抑的呜咽在密室中回荡,“他们都骗我,利用我…秦熹只想当权臣,玄冥子把我当成供奉那邪神的祭品…连明月那个逆女,也背叛我…”
“段逸…那个野种还没死透…他的同党占了徐州…外面瘟疫横行,还有怪物…他们都说我是真龙,是天子…可我每天都做噩梦,梦见您…梦见父皇…梦见那些被我害死的人…”
“母后,您告诉儿臣…当年…当年您让儿臣做的事…对不对?儿臣偷了父皇的密诏,构陷萧家,害死太子(段逸之父)…后来又默许契丹南下,甚至炸了黄河…儿臣…儿臣是不是真的错了…”
这个在世人面前残忍暴戾、野心勃勃的篡位者,此刻却在早已“死去”的母亲床前,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内心最深处的脆弱、悔恨与迷茫。他似乎并非天生的恶魔,而是在权力、恐惧、野心与某些更深层秘密的裹挟下,一步步滑入了深渊。
然而,沉睡的韦贤妃,无法给他任何回答。
密室的阴影中,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默默记录着这一切。那是赵明月安插在宫中、身份极其隐秘、连赵构都未能察觉的最后一张底牌。
就在赵构于冷香殿密室中吐露心声的同时,临安城外,西湖畔一处看似普通的庄园内,正在进行着一场决定“芙蓉义军”下一步核心战略的绝密会议。
参会者仅有五人:刚刚秘密抵达的沈清弦、兀术;从徐州前线悄然返回的李无忧;以及从金陵冒险潜出的墨尘与赵明月。
沈清弦的出现,让众人又喜又忧。喜的是她安然带回“神农鼎灵”与“净化火种”,以及那可能至关重要的上古遗物(地图、神农印、黑龙鳞)。忧的是她形销骨立、白发丛生的憔悴模样,显然付出了巨大代价。
她简略讲述了昆仑之行、遭遇“龙雀”与“地师”、地脉节点爆发以及葛老根的牺牲与托付。当展示那枚黑龙鳞时,李无忧和墨尘的目光都凝滞了许久。
“这鳞片…气息古老而纯粹,绝非寻常龙属。”李无忧沉声道,“或许…与段逸兄弟的龙魂,有更深的渊源。”
墨尘则对那幅古地图和神农印更感兴趣:“地图标注的许多地脉节点和古遗迹位置,与墨家古老记载能对应上,尤其是几处可能抑制‘幽冥裂隙’或克制死界气息的关键点。这枚神农印…或许能调动部分残留的‘地灵’之力。”
赵明月则带来了宫中的最新密报,包括赵构在冷香殿的异常表现、韦贤妃未死的惊天秘辛、以及赵构对自身罪行的忏悔片段。
“韦贤妃未死…赵构似乎深受其母影响,甚至可能是被操控或引导…”赵明月分析道,“他提到当年构陷萧家、害死太子(段逸父),这或许就是萧家惨案和段逸父亲远航南海的真正起因!韦贤妃…恐怕才是这一切背后,更深藏的黑手之一!”
兀术听得虎目含泪,咬牙切齿:“原来如此!萧家满门忠烈,竟毁于这妇人之手!”
沈清弦握紧了手中的芙蓉花苞,花苞微光闪烁,仿佛段逸的意志也在悲愤。
“现在不是沉湎仇恨的时候。”李无忧冷静道,“韦贤妃状态诡异,赵构心神动摇,玄冥子急于完成邪祭,这正是我们的机会。徐州已下,我们有了前进基地。下一步,必须直捣黄龙——目标临安,擒杀赵构,捣毁邪神祭坛,断绝‘大黑天’降临的可能!”
“但临安城高池深,守军众多,更有玄冥子等邪道高手和‘皇城司’精锐。”墨尘指出困难,“强攻代价太大,且可能波及无辜百姓,引发瘟疫扩散。”
“所以,不能强攻,只能奇袭,斩首!”李无忧眼中精光一闪,“赵明月郡主熟知宫中路径和守卫漏洞,沈姑娘的‘净化火种’或可克制邪法,墨先生的机关术能为我们提供潜入和撤退的支持。而我…负责解决玄冥子和可能出现的‘硬骨头’。”
他顿了顿:“最关键的一环,在于里应外合。需要有人,在关键时刻,从内部打开宫门,或制造足以吸引大部分守卫注意力的巨大混乱。”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赵明月。
赵明月深吸一口气,绝美的脸庞上浮现出坚毅与决绝:“我在宫中,还有最后一批绝对忠诚的死士,以及…冷香殿那条密道的具体位置。我可以设法潜入,利用赵构对韦贤妃的异常执着,甚至…唤醒或刺激韦贤妃,制造赵构与玄冥子之间的猜忌与混乱,为你们的行动创造机会!”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计划,无论成败,赵明月都可能暴露,甚至牺牲。
“郡主…”沈清弦担忧地看着她。
赵明月微微一笑,握住沈清弦的手:“清弦姐姐,为了这天下,为了枉死的冤魂,也为了…给我自己一个交代。我姓赵,这个姓氏带来的罪孽,总得有人去清洗。”
奇袭临安的计划,在极度保密中紧锣密鼓地筹备。李无忧的陌刀营和部分“芙蓉义军”最精锐的力量,开始以小队形式,伪装成商旅、流民,向临安周边秘密渗透集结。墨尘则提供了大量用于潜入、伪装、破解机关和短距离通讯的微型机关器械。沈清弦则在抓紧时间,试图进一步沟通芙蓉花苞中的“净化火种”,并研究黑龙鳞与古地图的奥秘。
而赵明月,则在一次极其冒险的夜间潜行中,凭借对皇宫地形的了如指掌和机关掩护,成功避开了重重守卫,再次进入了冷香殿,并找到了那条通向密室的阶梯。
她躲在密室入口的阴影中,听到了里面赵构压抑的啜泣和断断续续的自语,也看到了床上那具仿佛沉睡的“尸体”。
就在她屏息凝神,准备寻找时机进一步探查或留下暗号时——
异变陡生!
床上一直毫无动静的韦贤妃,那双紧闭了二十多年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没有茫然,没有初醒的懵懂,那双眼眸中,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漆黑!嘴角,勾起一丝诡异至极、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一直跪在床边的赵构,似有所感,茫然抬头,正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
“母…母后?您…您醒了?”他声音颤抖,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丝…本能的恐惧。
韦贤妃(或者说,占据她躯体的某种存在)缓缓抬起一只苍白的手,抚上赵构的脸颊,动作轻柔,却冰冷刺骨。
一个完全不同于韦贤妃原本声线、带着多重回音、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女声,轻柔地响起:
“我的…好皇儿…你做得…很好…”
“血祭…即将完成…‘门’…就要打开了…”
“现在…把你的一切…都交给…‘母亲’吧…”
赵构脸上的惊喜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惊恐!他想挣脱,却发现那只冰冷的手仿佛拥有无穷魔力,将他牢牢禁锢,一股冰冷、邪恶、充满吞噬欲望的力量,正顺着那只手,疯狂涌入他的体内,吞噬着他的精气、魂魄,乃至那点伪龙之气!
“不…你不是母后!你是谁?!玄冥子!救——”他的惨嚎只发出一半,便戛然而止,双目圆睁,瞳孔中倒映着“母亲”那诡异微笑的嘴角,以及…从韦贤妃身后阴影中,缓缓浮现出的、一个三头六臂、与“大黑天”邪神雕像一般无二的 虚影!
阴影中,赵明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她心脏狂跳,浑身冰冷!
原来…所谓的“韦贤妃未死”,根本就是一个陷阱!一个以赵构生母的躯壳为容器,早已被“大黑天”邪神之力侵蚀操控的傀儡!赵构这些年的疯狂与罪孽,恐怕从头到尾,都在这邪神傀儡的暗中引导甚至掌控之下!
而现在,这傀儡,似乎要完成最后的“收割”,吞噬赵构,作为邪神降临更完美的“载体”或“祭品”!
计划彻底被打乱!赵明月该怎么办?是立刻逃离报信?还是…
就在她心念电转、进退维谷的瞬间——
那“韦贤妃”漆黑的眼睛,似乎微微偏转,精准地看向了赵明月藏身的阴影方向!
嘴角那诡异的微笑,似乎扩大了一丝。
“看来…还有一只…小老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