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端坐石凳，捧着那盏新斟的热茶，将他有些飘忽的心神稍稍拉回实处。
识海之中，方才那场漫长考核带来的余韵仍在微微荡漾。
但他心中并无太多忐忑。
此番考核，他本就没奢望一定能过。
三千年来，九天阁未纳新人，这门槛高得足以让任何天才却步。
能得接引令参与考核，见识到这等超然势力的冰山一角，已经是难得的机缘。
更何况，他们的收获远不止于此。
那场漫长的渡劫体验，此刻仍在识海中留有残影。
从金丹破婴，到化神炼虚，再到合体大乘，直至最后立于渡劫绝巅仰望那扇紧闭的天门。
每一个境界的跃迁，灵力与神魂的蜕变，对大道的感知，都烙印在心。
这便如同得到了一幅详尽的道途舆图。
日后修行，不再是于迷雾中摸索，而是循着这幅图上的险隘关窍，一步一步前行便可。
何处该蓄力，何处可疾行，何处需慎之又慎，皆有了参照。
更让他心定的，是王携神魂的苏醒。
识海那端，那缕属于王携的意念虽仍被至阳法则所困，却偶尔能泛起回应。
念及此，周正心境愈发平和。
他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对面静坐的逸云苍。
“前辈。”
周正拱手道。
“晚辈有一二修行疑惑，不知可否请教？”
逸云苍持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周正。
这小子……倒是有趣。
刚经历完入阁考核，不问结果，不显焦躁，反倒沉下心来请教修炼关窍？
这份定力，可比许多修行数千载的老家伙还要强上几分。
他眼中掠过一丝欣赏，放下茶杯淡淡道。
“讲。”
“晚辈曾借阵法之力，于考核幻境中体悟虚实之道演化域的过程。”
“然则回归现实，那种圆融如意的掌控便消散大半。”
“晚辈思忖，是否因境界积累未至，故而无法将感悟化为己用？”
这是来自那场“白日梦”的馈赠，亦是他当下急需厘清的收获。
逸云苍缓缓道。
“幻阵所予乃是知，知行之间有壑存。”
“神魂强度，灵力积累，道躯打磨，乃至对天地灵气日复一日的吐纳感应，皆是行。”
“吾等可让你知晓立于山巅是何等风光，体悟法则交织是何等玄妙，却无法替代你一步步攀爬的过程。”
他顿了顿，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一缕清风自亭外卷入，于他指间演化出微缩的山川虚影，又倏然散作无形。
“譬如这风。”
“你于幻境中，或许一念便可引动万里风云，演化无穷气象。”
“那是因阵法赋予了你位格与力量。”
“回归现实，你仍需从感应一缕气流开始，明其性，察其变，掌其律，积跬步以至千里。”
“然而，你既已见过风之极意，再回头体悟这一缕气流时，所见所思已截然不同。”
“道已在心，所缺者，唯时光淬炼的水磨工夫。”
周正听着，心中诸多模糊之处渐渐清晰。
“多谢前辈解惑。”
周正诚心一礼，又问道。
“那关于法则侵染……高阶修士的神魂境界可抵御此类侵染？”
逸云苍微微颔首。
“不错，修为提升的每一步，皆是对天地法则更深的融入与理解。”
“神魂愈强，道心愈坚，便愈不易被外道法则意蕴同化。”
“你同伴之劫，根子在境界不足而妄窥高位法则，心神失守所致。”
“待其日后境界提升，神魂壮大，此患自会消减。”
“而化凡洗练，乃是助其更快找回本我，加速这一过程。”
逸云苍面上不显，心中那点欣赏之意却渐渐浓厚。
此子心性沉静，悟性上佳，得窥无上道途而不迷本心。
这份专注向道之心，在年轻修士中实属难得。
他正欲再言，忽然神色微微一动。
与此同时，高渺不可知之处，五道神念仍在交织回荡。
“见己见缺两关，表现上佳。”
“见道一关，思路跳脱胆魄可嘉，然终究力有未逮未能破局。”
“然则，是否纳其入阁？”
苍老的神念缓缓荡开，询问着其余四人的意见。
“老夫以为可。”
缥缈神念接道。
“此子与伴生之魂所修阴阳，演化诸多特异。”
“观我阁中现存二十三人，所悟大道虽各有千秋，然于阴阳一道尚属空白。”
“纳此二人入阁，恰可补此空缺，丰富阁内道藏。”
那较为静默的神念此刻也开口道。
“此子在考核之中，面对渡劫之力不迷，见缺知止不贪，遇困思变不馁，心性沉稳不失巧思。”
“尤其是最后那溯回上古的念头，虽显稚嫩，却跳脱出了无数先贤窠臼。”
那慵懒神念亦表赞同。
“观其经历，出身微末，道基曾损，所修功法为自行推演或机缘补全，资源匮乏却步步为营，屡历凶险而道心未溃。”
“此等身负大气运大毅力之人，纵无我阁成就也未必低了，既遇之岂有拒之门外之理？”
“附议。”
缥缈神念随之涟漪。
四道神念，先后表明态度，同意纳周正入阁。
这已是三千年来，参加考核者所获的最高认可。
按照九天阁惯例，纳新需得阁中五位考核者一致同意，方可成行。
然而，第五道神念却沉默了一阵才开口道。
“吾，反对。”
此言一出，其余四道神念的波动皆微微一顿。
“哦？寂衍师弟有何高见？”
苍老神念询问道。
“理由有二。”
“其一便是境界尚浅。”
“其所悟太阴道韵尚在朦胧见道阶段，另一魂所承至阳法则乃外力侵染，非自身苦修所获。”
“这等修为心性，纵有特异，亦不过璞玉未琢，距吾阁门槛相差甚远。”
“其二便是取巧有余，厚重不足。”
“考核之中，其应对多为机变巧思，修行之路漫长艰险，根基不厚大道不彰，终是空中楼阁。”
短暂的沉默后。
那缥缈神念先开口。
“吾阁非世俗宗门，岂会因弟子根基尚浅便拒之门外？”
“遥想当年，吾等初入阁时，谁敢言已是大道圆满？”
慵懒神念轻笑一声，接道。
“取巧亦是大道一途，何来高低之分？此子能以此道连过两关，正说明其于此道天赋异禀。”
“至于厚重……师兄，他才金丹中期，你指望他有多厚重？厚重是岁月与经历给的，不是生来就有的。”
苍老神念最后缓缓道。
“寂衍师弟，你困守枯荣境参悟寂灭之道太久，心性愈发趋近天道无为，视变数为扰。”
“然而，吾阁存在之意义，不仅是追寻超脱，亦在于培育能守护此界道统之人。”
“此子心性、潜力、际遇皆属上乘，更难得怀有打破僵局的跃动之思。”
“纳他入阁，便是为这潭沉寂太久的湖注入一丝活水，三千年来首开阁门，当有一番新气象。”
四道神念，你一言我一语，化解寂衍的顾虑。
但那神念始终不为所动。
规矩便是规矩。
“可惜了。”
苍老神念叹息一声。
他们知晓这位同门的性子，既是如此，那便无法了。
四人心中皆生遗憾。
这般良材美质，终究还是要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