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下，一片安静。
净业和尚回过神来，他缓缓直起身，那张古铜色的脸上再也维持不住悲悯宝相，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惨白。
白虹真君与玄冥上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
顾沧溟被两名亲随搀扶着，胸膛剧烈起伏，牵动了内腑伤势，让他忍不住又咳出几口淤血。
他嘴角竟浮现出一丝苦涩。
自己拼死守护的城池，在更高层次的存在眼中，恐怕也不过是棋盘一隅，连被提及的资格都无。
城墙上的金丹修士们，更是久久没能回神。
今日所见，超出了他们认知的边界。
佛魔同身、法则侵体、传说中的九天殿、弹指间镇压一切的至高意志……
每一桩，都足以成为他们修行生涯中难以磨灭的记忆。
许多人心中，对大道与力量的认知，悄然发生了改变。
净业转向白虹真君与玄冥上人，双手合十，姿态放得极低。
“二位道友，今日之事实乃误会。”
“贫僧尚有要事，便先行告退了。”
他此刻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那魔物被九天殿带走已成定局，多年谋划付诸东流。
他欲立刻回寺，将此事禀回门内，早做绸缪！
白虹真君面无表情，玄冥上人则淡淡道。
“大师请便，只是此城因贵寺因果受损颇重，这笔账……”
“我寺自会补偿！”
净业应道。
他取出一枚储物戒指，以灵力托着送至顾沧溟面前。
“顾城主，此中有些许灵石丹药，聊作抚恤，不足之数，日后我寺定当补上。”
说完，他便架起一道遁光，瞬息间便消失在天际。
白虹真君看着净业消失的方向，冷哼一声。
“西域佛门，行事越发没有忌惮了。”
玄冥上人摇头。
“九天殿既已插手，此事便非我等能置喙。”
他看向顾沧溟。
“顾城主，抓紧修复阵法，安抚城中修士。”
“今日所见所闻，慎言。”
顾沧溟拱手道。
“晚辈明白，多谢两位前辈驰援。”
两位元婴修士又简单交代几句，便也化作流光离去。
他们也需要回去好好消化今日之事，更重要的是将王携乃九天殿接引者这一消息，传递给各自背后的势力。
……
周正甫一进入那门户，便觉得眼前星光流转，四周流淌着混沌未明的道韵流光，一股轻柔的力量将他与那魔物护在其中。
不过呼吸之间，脚下一实。
一片无比空旷无比高渺的空间映入他的眼帘。
他站在一方十丈见方的青玉平台上。
平台孤悬，下方是翻滚涌动的云海，云海呈瑰丽的青碧之色，浩瀚无垠，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同样青蒙蒙的天际相接。
上方，则是清澈到令人心悸的苍穹，极高极远处，有点点星辰闪烁，但那星光似永恒悬挂于此。
最让他惊异的是风。
这里无时无刻不充斥着风，准确来说是无处不在流转不息的意。
它拂过周正的道躯，轻柔却径直穿透护体灵光，仿佛直接吹拂在神魂之上。
风中有锐利如刃的真意，有轻柔如羽的抚慰之韵，有狂暴席卷的毁灭气息，也有生生不息的滋养之感……
种种风之真意和谐共存，交织成这片天地的律动。
周正那虚实欺诈的道韵，在这浩瀚的风之道韵面前，本能地收敛蛰伏起来。
“此地乃风回境，老夫平日清修之所。”
一个声音自身侧传来。
周正转头，只见那位曾有一面之缘的中年男子，正负手立于平台边缘，眺望着无尽云海。
他气息依旧，面容平凡，敛如凡人。
但站在这充斥着风之真意的秘境中，他却仿佛是天地的中心，所有的风都自然而然绕他而行。
“晚辈周正，见过前辈。”
周正恭敬行礼。
到了此地，再掩饰身份已无意义，对方早就将他里外看透。
中年男子转过身，目光落在周正身上。
“老夫逸云苍，九天阁修士之一。”
周正应道，心中却是一凛。
无职衔的普通修士？
在这等秘境中清修，气息深不可测，仅仅是普通修士？
那九天阁的底蕴……
逸云苍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淡淡道。
“九天阁与你所知的宗门不同。”
“阁内无太多繁文缛节，阁中修士所求，无非大道与超脱。”
“阁中众人不过只有分工不同，境界高低的区别而已。”
他迈步朝平台中央走去，周正连忙跟上。
只见逸云苍随手一划，前方云海便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由流动的青色风旋构成的阶梯，蜿蜒向下，深入云海不知通向何处。
“边走边说。”
逸云苍当先踏上阶梯。
阶梯看似虚幻，踩上去却稳固异常，周正紧随其后。
“外界所言那座偶尔显圣的九天殿，不过是山门标识，亦是接引之处。”
“不过纵是化神修士，若无缘法，穷尽一生也难觅其踪。”
逸云苍的声音在风中有种奇特的韵律，让周正闻之便心绪平和。
“穿过九天殿，方才能进入九天阁秘境所在。”
周正默默听着，目光则被阶梯两侧的景象吸引。
云海在脚下流淌，偶尔风旋散开，能瞥见下方极深处，似有巍峨山峦与蜿蜒河川一闪而逝。
“我们此刻所在的风回境，乃是阁中十方修炼秘境之一。”
逸云苍继续道。
“十境分属不同大道真意，以供阁中修士参悟契合己身之道。”
“除此十境，秘境主体乃是一片广袤界域，阁中诸般事务典藏与论道之所，皆设于彼处，我等称之为常世天。”
常世天……
周正暗自记下这个名字。
风旋阶梯似乎无穷无尽，但实际行走不过盏茶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踏出了云海。
眼前是一片壮阔天地。
天穹高远，泛着柔和的明光，无日无月，却将万物照亮。
大地平缓延伸，山川河流分布其中，灵机盎然。
远处，可见一些风格各异却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建筑群落，或悬浮山巅，或依水而建，灵光隐隐，气韵非凡。
“此地便是常世天。”
逸云苍道。
他话音刚落，便随意地将那魔物朝着某个方向轻轻一抛。
周正只见那魔物化作一道黑金流光，飞向极远处一片笼罩在雾气中的区域。
“那是十境之一的九幽魔境。”
逸云苍随口解释。
“此物佛魔交织甚是特异，置入其中，自有其归宿。”
周正看得心头微震。
一个让北域边城如临大敌的魔物，在此地竟如此轻描淡写地被处置了。
这便是九天阁的平常视之？
逸云苍不再关注魔物，转而看向周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道躯。
“你这同伴，如何弄至这般田地？”
周正略一斟酌，将昏晓秘境中王携因感悟至阳法则，最终被法则意蕴侵染神魂的过程说了一遍。
逸云苍听罢，微微颔首。
“初窥大道，神魂不坚，道韵反噬，也算常见。”
“好在那一缕太初遗韵位格够高，护住了他的神魂未被法则同化，只是自我意识被压制沉沦。”
“敢问前辈，可有解决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