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的旋翼声逐渐被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取代。陈默和苏清雪踏上了坚实的土地——一座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位于东南亚海域的偏僻小岛。
所谓的“接应”,简陋得超乎想象。一个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的本地渔民,开着一辆破旧的皮卡,将他们从临时降落点接走,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停在一栋藏在茂密椰林深处、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高脚木屋前。
“这里安全。”渔民只说了这三个字,递过来一袋本地食物和几瓶淡水,便发动皮卡,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林间土路的尽头。
木屋四面透风,只有最基本的家具,一张硬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唯一的现代化设备是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吱吱呀呀地播放着听不太懂的当地新闻。
没有网络,没有稳定的电力,与世隔绝。
但这已经是他们此刻能得到的、最好的庇护所。
苏清雪的伤势在海上颠簸和缺乏药物的情况下,恢复得极其缓慢,甚至有些反复。登岛后的第二天,她发起了高烧,伤口红肿发炎。
陈默心急如焚。岛上只有一个简陋的卫生站,他不敢冒险带苏清雪去。他翻遍了木屋,只找到一些不知名的本地草药和干净的布条。
他凭着记忆里林伯处理伤口时用过的几种草药模样,冒险去附近的林子里寻找,捣碎,小心翼翼地敷在苏清雪的伤口上,又用冷水不断擦拭她的额头和四肢,试图物理降温。
整个过程,苏清雪一直处于昏沉状态,时而清醒,时而迷糊。高烧让她卸下了所有防备,偶尔会无意识地抓住陈默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里,嘴里含糊地念着“爸爸”,或者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陈默任由她抓着,守在她床边,一夜未眠。
直到黎明时分,她的体温才终于降下去一些,沉沉睡去。
陈默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听着远处传来的、陌生的鸟鸣,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茫然涌上心头。
他们像两颗被狂风吹到天涯海角的种子,落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生死未卜,前路迷茫。
他拿出那个金属盒子,紧紧攥在手里。这里面装着能颠覆一切的证据,也是招致杀身之祸的根源。现在,它成了他们唯一的、沉重的筹码。
该如何使用它?
直接联系外界?风险太大,信号可能被监听,位置会暴露。
等待“园丁”的下一步指令?那个神秘的引导者,在这次沉船事件后,仿佛也随着“海平线号”一起消失了。
难道要一直躲在这里,直到苏清雪的伤好,或者……直到被发现?
不,不能坐以待毙。
陈默的目光落在那个老旧的收音机上。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了解外界的动向,尤其是关于周天昊和“收藏家”的消息?
他打开收音机,调整着旋钮,杂音很大,偶尔能捕捉到一些断断续续的、用英语或当地语言播报的新闻。
大部分是无关紧要的国际时事和本地风俗介绍。他耐心地听着,像沙漠中寻找水源的旅人。
第三天下午,当他把旋钮调到一个信号相对清晰的英文频道时,一条插播的财经快讯,让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据悉,跨国投资机构‘星瀚资本’近日遭遇重大危机,多名高管因涉嫌商业欺诈、非法技术转移及违反国际制裁条例被多国司法机构调查。其幕后主要投资人,神秘富豪‘维克多·陈’(Victor )目前行踪不明,据信已离开其主要居住地瑞士。受此消息影响,‘星瀚资本’关联企业股价暴跌……”
星瀚资本!维克多·陈!(“收藏家”的化名之一?)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消息传出来了!“信天翁”动手了!而且动作如此迅猛、致命!
他继续凝神倾听。
“……另据消息人士透露,此次‘星瀚资本’危机,或与之前其投资的‘巅峰’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内部爆出的权力斗争及商业间谍案有关。‘巅峰’公司前副总经理周某已被正式批捕,据信涉及多项严重罪名……”
周天昊也完了!
虽然播报没有提及他和苏清雪的名字,但这条新闻无疑表明,他们扔出去的那颗炸弹,已经开始引爆!
一股混合着激动、释然和一丝不安的情绪在陈默胸中翻涌。他们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大半!周天昊和“收藏家”的势力遭到了重创!
但“收藏家”只是行踪不明,并未落网。他会不会狗急跳墙,展开更疯狂的报复?
而且,这条新闻能如此快速、清晰地通过国际媒体播报出来,背后恐怕少不了“园丁”或者“信天翁”的推波助澜。他们是想借此彻底搞垮对手,还是……另有所图?
就在这时,木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陈默瞬间警惕,抄起桌上唯一能当武器的、一个沉重的玻璃水瓶,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后。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没有敲门,而是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了三下门框。
暗号?
陈默没有放松警惕,压低声音:“谁?”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而略显熟悉的声音:
“风浪很大。”
陈默瞳孔一缩!这是……“海平线号”的接头暗号!下一句应该是……
他深吸一口气,回应道:“信风知道方向。”
门被轻轻推开了。
站在门外的,不是预想中的人,而是那个将他们送到此地的、沉默寡言的本地渔民!
但他此刻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麻木和漠然,而是带着一种精干和锐利。他看着陈默,点了点头,递过来一个密封的防水筒。
“‘园丁’给你们的。”他言简意赅,“看完销毁。”
说完,他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消失在椰林深处。
陈默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仍在剧烈跳动。他打开防水筒,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条和……两张崭新的护照、机票,以及一沓美元。
展开纸条,上面是打印的字迹:
【蛇已受创,蛰伏待机。尔等使命暂毕,危险未除。凭此身份,前往瑞士,日内瓦湖区,寻找‘钟表匠’。他会给你们新的身份和安身之处,并告知下一步行动。——园丁】
瑞士?日内瓦?钟表匠?
新的指令,新的身份,新的目的地。
陈默拿着纸条,走到床边。苏清雪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他,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和收音机里的新闻。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冷静。
“你怎么想?”她轻声问。
陈默看着手里的护照,照片是他们,名字却完全不同。他看着那张前往瑞士的机票,看着“钟表匠”这个新的代号。
这像是一个安排好的退路,一个远离风暴中心的避风港。
但他总觉得,这更像是一个新的、更加精致的“笼子”。
他抬起头,看向苏清雪,将纸条递给她。
“我们……有得选吗?”他问,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苏清雪接过纸条,看了一眼,随手将其凑到桌角的油灯火焰上。纸条迅速蜷缩、焦黑,化为灰烬。
她抬起眼,目光穿透木屋的缝隙,望向外面那片蔚蓝的、却依旧隐藏着无数危险的大海,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们没有退路,只有前路。”
“那就……去会会这个‘钟表匠’。”陈默握紧了手中的护照。
无论前方是陷阱还是生机,他们都只能继续走下去。
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棋局,换了一个棋盘,远未到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