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雾锁顾渚
四月廿三,谷雨后十日。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顾渚山笼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晨雾中。雾气从山谷升腾,漫过层层叠叠的茶垄,缠绕着苍翠的茶树,将整座山染成一片朦胧的梦境。
赵泓和臻多宝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这片被称作“江南第一茶山”的顾渚。连绵的山脊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青龙。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气、露水的湿润,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山泉叮咚声。
“就是这里了。”臻多宝轻声道,“顾渚紫笋,自唐以来便是贡茶。茶山有三十六处寮棚,采茶工上千,最易藏身。”
赵泓点头。他的伤还未痊愈,左腿因箭伤行走仍有些跛,背上刀口的结痂在晨雾中隐隐发痒。但他站得笔直,肩上背着简单的行囊——里面是几件粗布衣裳、伤药,还有那枚烧黑的羊脂玉环和铜钱。
臻多宝的伤更重些。心口那一刀虽未致命,但伤了元气,这些日子一直低热咳嗽,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他换了身茶工常穿的靛蓝短褐,头发用布巾束起,脸上抹了些灶灰,遮住过于秀气的轮廓。
两人沿着青石铺就的山道向上走。石阶湿滑,生满墨绿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路旁茶树成垄,一丛丛修剪整齐,新发的茶芽在雾中探出头来,嫩绿中透着紫红——正是“紫笋”之名的由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竹寮聚落。三十六间竹寮依山势搭建,错落有致,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墙壁是用竹子编成,糊着黄泥。寮前空地上架着三口大灶,灶火正旺,锅里煮着稠厚的粥,米香混着茶叶的清香飘散开来。
已经有些茶工起来了,三三两两蹲在灶边喝粥。他们大多肤色黝黑,手脚粗大,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褐,眼神疲惫而麻木。见有生人来,只抬头瞥一眼,又低头继续喝粥。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从最大的竹寮里走出,他佝偻着背,满脸皱纹像干裂的树皮,但眼睛很亮,扫过赵泓和臻多宝时,像鹰隼审视猎物。
“新来的?”老者开口,声音沙哑。
赵泓拱手:“是。听闻顾渚山招采茶工,特来谋个生计。”
老者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尤其在赵泓腿上的跛和臻多宝苍白的脸上停留:“采茶是苦活,寅时起,亥时歇,一天要走几十里山路。你们……吃得住?”
“吃得。”赵泓答得干脆。
老者又看向臻多宝:“这位小哥,身子骨不太结实吧?”
臻多宝咳嗽两声,低声道:“小时候落下的咳疾,不碍事。算账、写字、煮茶,都还使得。”
“识字?”老者挑眉,“那倒稀罕。茶山里识字的,十个指头数得过来。”他顿了顿,“我姓陈,是这里的茶头。你们留下可以,但要守规矩:卯时上工,戌时收工,不得私自下山,不得与外人接触,月钱按采茶斤数算,一斤三文。”
三文,是市价的一半。但赵泓和臻多宝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谢陈头收留。”两人齐齐躬身。
陈头点点头,朝一个蹲在灶边的年轻人招手:“阿青,带他们去七号寮,找两副竹篓和茶剪。”
叫阿青的年轻人约莫十八九岁,瘦得像根竹竿,但手脚麻利。他站起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两位大哥,跟我来。”
七号寮在聚落最西侧,靠近山崖,位置偏僻。竹寮不大,里面是通铺,铺着干草,已经睡了五六个人,鼾声此起彼伏。阿青指了指靠门的位置:“这儿还空着,挤挤能睡两人。”
放下行囊,阿青又领他们去领工具。竹篓是细竹条编的,背带用麻绳搓成;茶剪是铁打的,刃口磨得锋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辰时初刻开饭,吃完饭就得上工。”阿青嘱咐,“采茶要采‘一旗一枪’,就是一芽一叶,芽要肥,叶要嫩。采坏了,陈头要骂的。”
“晓得了。”赵泓点头。
阿青又看了看臻多宝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这位大哥要是身子撑不住,就跟陈头说,去蒸青房或揉捻房,那边活轻些。”
“多谢。”臻多宝微笑。
阿青挠挠头,憨厚地笑了:“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着。”说完,转身去忙了。
两人回到七号寮,在通铺上坐下。寮内光线昏暗,只有门缝透进些微天光。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脚臭和茶叶的涩香。
“能习惯吗?”赵泓低声问。
臻多宝靠在竹墙上,轻轻咳嗽:“比逃亡路上强多了。至少……有瓦遮头,有粥果腹。”
赵泓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掌心有薄茧,也有新添的伤口。他用力握了握,想传递些温暖。
辰时初刻,钟声响起——是挂在陈头寮前的那口破铁钟。茶工们纷纷起身,排队领粥。粥是盐茶粥,米粒很少,大半是碎茶叶和野菜,咸得发苦。每人还有一个粗面饼,硬得像石头。
赵泓和臻多宝蹲在角落,默默吃完。粥很难喝,但他们都吃光了——逃亡路上饿过,知道食物的珍贵。
饭后,陈头站在高处,开始分派活计。年轻力壮的去采茶,年老体弱的去蒸青、揉捻、晾晒。赵泓被分到采茶组,臻多宝因“识字”,被分去记账——每天记录各人采茶斤数,核对茶青品质。
“记账房在祠堂边上。”陈头指了指东侧一座稍大的竹寮,“那里供着陆羽祖师像,安静,适合写字。”
臻多宝松了口气。记账虽也辛苦,但至少不用爬山涉水,对他的伤有利。
两人分开时,赵泓低声道:“当心。”
“你也是。”臻多宝回以微笑。
晨雾渐散,朝阳从山脊后露出脸来,将茶山染成一片金绿。赵泓背着竹篓,跟着采茶工们上山。山路陡峭,茶树成梯田状分布,一垄一垄,层层叠叠,延伸至云雾深处。
新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二、拈花采茶
采茶是极细致的活。
茶树不高,只及腰际,采茶工需弯着腰,一株一株地采摘。要选那些刚萌发的嫩芽,芽头肥壮,带着一片初展的嫩叶,这便是“一旗一枪”。芽太老则苦涩,太嫩则易碎,分寸全在指尖。
赵泓第一次采茶,手笨得像熊掌。他不是掐断了芽茎,就是扯下了老叶,要不就是力道太重,将嫩芽捏得汁液横流。半天下来,竹篓里只有薄薄一层,还大半是次品。
旁边的老茶工看了直摇头:“后生,你这手法,糟蹋好茶了。”
赵泓汗颜。他在陇右握惯了刀枪,哪里做过这般精细活?手指关节粗大,掌心老茧厚重,触到那些娇嫩的茶芽时,总控制不好力道。
午间歇工时,他坐在茶垄边,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苦笑。这双手,杀过敌,握过刀,沾过血,如今却连一片茶叶都采不好。
“赵大哥。”
臻多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提着一个竹篮,篮里是记账用的笔墨和干粮。陈头允许他偶尔上山核对茶青品质,他便借机来看赵泓。
“你怎么来了?”赵泓起身。
“看看你。”臻多宝在他身边坐下,取出水囊递过去,“喝口水。”
赵泓接过,仰头灌了几口。水是山泉水,清冽甘甜。
“采得怎么样?”臻多宝看向他的竹篓。
赵泓摇头:“不成样子。”
臻多宝笑了,从竹篓里捡起一片他采的茶芽。芽头已经被捏得发黑,汁液渗出,染绿了指尖。
“来,我教你。”臻多宝放下竹篮,走到一株茶树前,示意赵泓过来。
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一枚嫩芽的根部。手指修长白皙,在翠绿的茶叶映衬下,像是玉雕的。
“你看,”他轻声说,声音柔和得像在讲一个秘密,“指尖轻提,如拈花,如抚琴,如……”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赵泓,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如触爱人之唇。”
赵泓的耳根瞬间红了。
臻多宝却不给他害羞的时间,继续道:“力道要轻,要柔,感觉到芽茎在指尖微微一顿,便提起。不能掐,不能扯,更不能捏。”
他示范了几次,动作流畅优美,像在舞蹈。嫩芽轻轻落入掌心,完整,饱满,芽尖的绒毛都未损伤。
“试试。”他将位置让给赵泓。
赵泓深吸一口气,学着臻多宝的样子,弯腰,伸手,捏住一枚嫩芽。他放轻力道,指尖传来茶芽细微的触感,嫩,脆,带着生命的颤动。
轻轻一提。
茶芽完整地落在掌心,芽尖朝上,像一枚小小的绿玉簪。
“成了。”臻多宝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亮。
赵泓也笑,将那枚茶芽小心放入竹篓。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虽然仍慢,但不再损坏。
午后的阳光透过茶树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两人一教一学,身影在茶垄间移动,时而靠近,时而分开。赵泓渐渐掌握了要领,竹篓里的茶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多。
偶尔,他们的手指会碰到一起。赵泓的手粗糙温热,臻多宝的手微凉细腻,触碰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然后若无其事地分开。
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像春茶在阳光下慢慢舒展,像山泉在石缝间缓缓流淌,无声,却不可阻挡。
申时收工,赵泓的竹篓装了七成满。虽然仍比不过老茶工,但已大有进步。下山时,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臻多宝与他并肩而行,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阶上交叠,融合。
“明日还来教我?”赵泓问。
“嗯。”臻多宝点头,“直到你出师。”
三、竹寮夜话
茶山的生活规律而艰辛。
寅时起床,喝碗盐茶粥,背上竹篓上山。辰时到午时采茶,午时歇工一个时辰,接着采到申时。下山后交茶青,记账,吃晚饭,戌时熄灯睡觉。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赵泓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他的伤在劳作中慢慢愈合,腿不再跛,背上的痂脱落,露出粉红色的新肉。皮肤晒成古铜色,手上的老茧更厚了,但采茶的手法日渐娴熟,每天能采二十斤以上,在采茶工里算中等。
臻多宝的伤也好转了些。记账房的工作相对清闲,他只需在每天收工后核对茶青斤两,记录在册。闲暇时,他帮陈头整理历年账目,将那些混乱的流水账梳理得井井有条,陈头对他越发器重。
但咳嗽仍不见好。每到夜里,竹寮里总会响起他压抑的咳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赵泓躺在他身边,听着那咳嗽,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生疼。
这夜,咳声又起。
赵泓起身,摸黑找到水囊,递过去:“喝口水。”
臻多宝接过,喝了几口,咳嗽稍缓。月光从竹墙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额角有细密的冷汗。
“没事……”他哑声道,“老毛病了。”
赵泓伸手探他额头,触手滚烫:“又发热了。”
“嗯。”臻多宝闭上眼,“睡一觉就好。”
但赵泓知道不会好。这些日子,臻多宝的发热越来越频繁,咳嗽越来越重,有时痰中带血丝。他需要大夫,需要好药,需要静养。可在这茶山里,什么都没有。
“明天我去找陈头,请个大夫。”赵泓说。
“别。”臻多宝抓住他的手腕,“大夫一来,必要问来历。我们经不起查。”
“可你这样……”
“死不了。”臻多宝笑了,笑容虚弱但坚定,“在汴京那么难都熬过来了,这点小病算什么。”
赵泓沉默。他在黑暗中看着臻多宝,看着那张被病痛折磨却依然温和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他想护他周全,想让他过安稳日子,可现实总是残酷。
“赵泓。”臻多宝忽然轻声唤他。
“嗯?”
“手伸过来。”
赵泓伸出手。臻多宝摸索着握住,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过——是几个字:我没事。
赵泓反手握紧,将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动急促,像要冲出胸膛。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在黑暗中静静躺着。寮内鼾声四起,梦呓声声,但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良久,臻多宝又咳了几声,忽然说:“赵泓,我给你挑挑手上的茶刺吧。”
“什么?”
“采茶工的指尖常有茶刺,细小的木刺扎进肉里,久了会发炎。”臻多宝坐起身,摸到火折子,点亮床边的小油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臻多宝拉过赵泓的手,就着灯光细看。果然,手指关节处、指腹上,扎着许多细小的茶刺,有些已经红肿。
他从枕下摸出一根针——是缝补衣服用的,在火上烤了烤,然后低头,专注地为赵泓挑刺。
灯光将他的侧影投在竹墙上,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动作很轻,很慢,针尖精准地挑出每一根刺,然后轻轻挤压,挤出渗出的血珠。
赵泓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头涌起一阵暖流。这双手,曾经执掌宫廷器用,曾经笔录先帝遗诏,曾经在算盘上拨动千金,如今却握着一根缝衣针,为他挑着微不足道的茶刺。
“疼吗?”臻多宝问。
“不疼。”赵泓摇头。
一根,两根,三根……臻多宝挑得很仔细,每一根都不放过。偶尔,他的指尖会碰到赵泓的皮肤,微凉,轻柔,像羽毛拂过。
油灯的火苗跳跃,将两人的剪影投在墙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头几乎挨着头,手握着手的轮廓在墙上放大,变形,最后融在一起,像交颈的鸳鸯。
赵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陇右的军营里,有个老兵说过: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山盟海誓,而是有人愿意在深夜为你挑灯挑刺,有人愿意在你病时彻夜守候。
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
“好了。”臻多宝放下针,轻轻吹了吹赵泓的手指,“明日采茶时小心些,别太用力。”
“嗯。”赵泓应着,却没有收回手,反而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两人就着灯光对视。油灯的光晕染开,柔和了轮廓,温暖了眼神。空气中弥漫着茶叶的清香、灯油的焦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睡吧。”良久,臻多宝轻声说。
他吹熄油灯,重新躺下。赵泓也躺下,伸手,将他揽入怀中。臻多宝的身体微凉,但在他怀里渐渐暖和起来。
“赵泓。”臻多宝在他胸前闷声说。
“嗯?”
“等攒够了钱,我们买块地,自己种茶,自己制茶。不做贡茶,不做商品茶,就做我们自己喝的茶。”
“好。”
“茶山要向阳,要有山泉,要种几株梅树。春天采茶,秋天收梅,冬天围炉煮茶赏雪。”
“好。”
“还要养只猫,黄色的,胖乎乎的,趴在茶席上晒太阳。”
“好。”
赵泓一一应着,声音温柔得像在承诺。他知道这些愿景遥远,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实现。但此刻,在这简陋的竹寮里,在彼此的体温中,他愿意相信,也愿意许诺。
臻多宝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均匀。赵泓搂着他,听着他的心跳,听着窗外的虫鸣,听着远山的夜风。
夜色深沉,茶山寂静。
而两个相依为命的人,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找到了暂时的安宁。
四、月下剑舞
然而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五月初三,赵泓病倒了。
连日的劳累加上旧伤未愈,他染了风寒,高烧不退。陈头怕传染,将他挪到祠堂边的杂物间隔离——那是堆放破旧农具的地方,阴暗潮湿,只有一扇小窗。
臻多宝不顾阻拦,搬去照顾他。白天记账,夜里守在赵泓身边,用湿布巾一遍遍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喂他喝水,喂他吃药——药是臻多宝用采茶时顺便采的草药熬的,柴胡、黄芩、连翘,勉强退热。
但赵泓的病情反复。高烧时,他陷入梦魇,在榻上挣扎,口中呓语不断。有时喊“阿兄”,有时喊“冲出去”,有时喊“掌事快跑”。喊得最频繁的,是“臻多宝”三个字。
臻多宝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回应:“我在,赵泓,我在这儿。”
可赵泓听不见。他陷在噩梦里,时而回到陇右战场,刀光剑影;时而回到汴京陷落那夜,火光冲天;时而回到药圃血战,血溅竹篱。
最让臻多宝心碎的是,赵泓在昏迷中喊:“多宝……别死……等我……”
每次听到这句,臻多宝的眼泪就止不住。他俯身,在赵泓耳边轻声说:“我不死,我等你。赵泓,你要好起来,我们还要去岭南,还要种茶,还要养猫。”
但赵泓只是更紧地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第三夜,赵泓的烧到了顶点,浑身滚烫,嘴唇干裂起泡,意识完全模糊。臻多宝用尽了所有办法,体温就是不降。他慌了,冲出杂物间,想去求陈头请大夫。
可深夜的山路漆黑,他跑得太急,被石块绊倒,摔下山坡。等挣扎着爬起来,膝盖磕破了,手掌擦出血,但他顾不得,一瘸一拐地继续跑。
跑到陈头寮前,却见里面黑灯瞎火——陈头下山去茶市了,要三天后才回。
绝望像冰水浇透全身。臻多宝跪在寮前,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他可以算计人心,可以周旋权贵,可以在这乱世中艰难求生,却救不了自己最在乎的人。
回到杂物间时,赵泓已经开始抽搐。臻多宝扑过去,抱住他,用尽全力压制他的痉挛。赵泓的牙关紧咬,嘴角溢出白沫。
“赵泓……赵泓你醒醒……”臻多宝的声音带着哭腔。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他松开赵泓,跌跌撞撞跑到祠堂。那里供着陆羽陶像,像前有个香炉,炉里插着几根未燃尽的香。他抓起香,又跑回杂物间,点燃。
香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房间里盘旋。臻多宝跪在榻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他开始唱。不是佛经,不是道咒,而是一首江南采茶调,《十送郎》。那是茶山女子送情郎时唱的歌,曲调婉转,歌词朴实,诉说着离别的不舍与重逢的期盼。
他的嗓音清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句一句,一段一段,从一送到十送,从春送到冬,从离别唱到重逢。
“一送郎君出茶山,茶山雾浓路弯弯。郎君采茶要当心,莫让荆棘划破衫……”
歌声在斗室里回荡,混着香烟,混着草药味,混着赵泓粗重的呼吸。臻多宝闭着眼,全心投入地唱,仿佛要将所有的祈愿、所有的期盼、所有的爱恋,都融进这首歌里。
“五送郎君过山涧,山涧水清鱼欢欢。郎君若渴饮山泉,莫饮生水惹病患……”
唱着唱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想起与赵泓的初遇,想起药圃的岁月,想起逃亡路上的相依为命,想起石桥上的那个吻,想起藏经阁里的相拥。
“十送郎君到岭南,岭南花开红艳艳。郎君种茶我煮水,相守到老不分离……”
最后一个音落下,臻多宝睁开眼睛。他看见,赵泓的抽搐停止了,呼吸变得平稳,紧握的拳头松开了。他伸手探赵泓的额头——温度降了!
不是骤降,而是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从滚烫变成温热。
臻多宝喜极而泣。他握住赵泓的手,贴在脸颊,感受那逐渐正常的体温,感受那渐渐有力的脉搏。
后半夜,赵泓的烧彻底退了。他睁开眼,看见趴在榻边睡着的臻多宝,脸上泪痕未干,手掌缠着带血的布,膝盖的裤子破了个洞,露出擦伤的皮肉。
赵泓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他轻轻起身,想将臻多宝抱上榻,但一动,臻多宝就醒了。
“你……”臻多宝看着他,眼中瞬间涌上水光,“你醒了?”
“嗯。”赵泓的声音嘶哑,“我睡了多久?”
“三天。”臻多宝握住他的手,“你高烧不退,差点……”
他没说下去,但赵泓懂了。他看着臻多宝憔悴的脸,看着他手上的伤,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忽然伸手,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对不起。”他在臻多宝耳边低声说,“让你担心了。”
臻多宝摇头,将脸埋在他肩头:“你没事就好。”
两人相拥良久,直到晨光从窗口透进来,照亮满室尘埃。
赵泓病愈后,像换了个人。他依然沉默,但眼神里的阴霾散去了许多,偶尔会笑,虽然只是嘴角微扬,却真实温暖。
五月初十,月圆之夜。
茶山收工早,茶工们聚在空地上喝酒——是陈头从山下带回的土烧,劣质但够劲。赵泓不喝酒,独自走到茶山高处,那里有片平整的崖坪,月光如水,将茶山染成一片银白。
臻多宝跟了上去。他带着一壶茶——是用他们自己采的紫笋泡的,茶汤清亮,香气幽远。
“怎么不去喝酒?”臻多宝问。
“不爱喝。”赵泓接过茶碗,抿了一口,“这茶好。”
“当然好。”臻多宝在他身边坐下,“是我们一起采的。”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远处传来茶工们的喧闹声,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赵泓忽然起身,走到崖坪中央。他拔出腰间的短刀——不是杀人那把,是采茶用的茶刀,刀身细长,刃口锋利。
“你要做什么?”臻多宝问。
赵泓不答,只是摆开架势,开始舞刀。
不是军中的刀法,也不是杀人的招式,而是他自己编的一套动作——融合了陇右的苍凉、江南的柔美,还有这些日子采茶时的韵律。刀光在月光下流转,时而如疾风扫落叶,时而如流水绕山石,时而如茶芽破土而出。
臻多宝看呆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赵泓。那个总是紧绷的、戒备的、伤痕累累的陇右汉子,此刻在月光下舒展身体,刀光如练,身姿如松,竟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最后一式,赵泓旋身,刀尖挑起地上散落的茶花——是晚开的茶花,白色,单瓣,在月光下像碎玉。刀风扫过,茶花纷纷扬扬飘起,在空中旋转,然后如雨般落下。
收式,刀归鞘。赵泓转身,面向臻多宝,长揖及地。
“谢君救命恩。”他抬起头,眼中映着月光,清澈而真挚。
臻多宝怔住了。他看着赵泓,看着这个在月光下向他行礼的男人,看着那些飘落的茶花,忽然觉得,此生能遇见这样一个人,能得这样一份情,值了。
他起身,走到赵泓面前,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茶花。
“赵泓,”他轻声说,“我不要你谢。我只要你好好活着,陪着我,到老。”
赵泓握住他的手,茶花在两人掌心碾碎,汁液染绿了皮肤,香气弥漫。
“好。”他说,一个字,重若千钧。
月光如水,茶山如黛。
两个影子在崖坪上相拥,久久不分。
五、血沃茶根
五月中,茶市开市。
顾渚紫笋作为贡茶,每年立夏前后采摘制作,端午前运抵京城。茶市就设在茶山脚下的市集,来自各地的茶商云集,斗茶、品鉴、交易,热闹非凡。
陈头带着几个得力手下下山参加茶市,茶山暂时由二当家——一个叫胡老三的汉子管理。胡老三四十来岁,獐头鼠目,原是山下的地痞,因有些拳脚功夫,被陈头收编。他早就觊觎茶山的管理权,陈头一走,立刻作威作福。
五月初八,胡老三领着两个税吏上山。税吏是县衙派来征收茶税的,往年都由陈头打点,但胡老三想显摆自己的能耐,故意不给钱,还出言挑衅。
“今年的税,按亩收,一亩三钱银子!”为首的税吏是个胖子,满脸横肉,拍着桌子叫嚣。
茶工们围过来,面面相觑。三钱银子,够一家老小半年的嚼用。茶山百亩,就是三十两,陈头在时,打点五两银子就能过关。
“胡爷,这……这太多了吧?”一个老茶工壮着胆子说。
“多?”胡老三瞪眼,“官府定的规矩,嫌多别种茶!”
税吏冷笑,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这是县太爷亲手定的新规,白纸黑字,谁敢不从?”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赵泓身上——赵泓站在人群后,虽不说话,但身姿挺拔,在佝偻的茶工中格外显眼。
“你,过来。”税吏指着赵泓。
赵泓不动。
“聋了?”税吏起身,走到赵泓面前,上下打量,“新来的?叫什么?籍贯哪里?可有路引?”
一连串问题,每个都戳中要害。赵泓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臻多宝从记账房走出,见状连忙上前,赔笑道:“官爷息怒,他是哑巴,不会说话。我们是陈头新招的茶工,路引在陈头那儿,陈头下山了,过几日就回。”
“哑巴?”税吏眯起眼,“我看他不像哑巴。”他忽然伸手,去抓赵泓的下巴,“张嘴我看看!”
赵泓侧头避开,眼中寒光一闪。
税吏恼羞成怒:“反了你了!”拔刀就砍!
赵泓本能地后退,但身后是茶工,无处可退。眼看刀锋就要落下,他忽然抄起手边的采茶铁叉——那是用来清理茶树枝叶的工具,三根铁齿,锋利如矛。
“噗!”
铁叉刺入税吏的手背,贯穿掌心,钉在旁边的茶案上!
“啊——!”税吏惨叫,刀脱手落地,整个人被钉在案上,像标本一样动弹不得。
全场死寂。
另一个税吏反应过来,拔刀扑上。赵泓正要迎战,臻多宝忽然冲上前,挡在中间:“官爷息怒!息怒!”
他端起桌上的一碗茶——是刚泡的紫笋,茶汤金黄,香气扑鼻。
“官爷喝口茶,消消气。”臻多宝将茶碗递到税吏面前。
税吏一愣,下意识接过茶碗。臻多宝又对胡老三说:“胡爷,快取伤药来,给这位官爷包扎!”
胡老三也被这变故惊住了,闻言连忙去找药。趁这空当,臻多宝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指尖轻弹,些微粉末落入税吏的茶碗中,瞬间融化。
税吏正疼得龇牙咧嘴,见茶汤清亮,不疑有他,仰头灌下。喝完,他抹抹嘴,正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捂住肚子。
“你……你给我喝了什么……”他指着臻多宝,声音嘶哑。
臻多宝后退一步,神色平静:“官爷说什么?小人听不懂。”
税吏的嘴角开始流血,不是鲜红,而是暗红,接着是眼睛、鼻子、耳朵……七窍流血!他踉跄几步,栽倒在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胡老三拿着伤药回来,看见这一幕,吓得药瓶掉落,摔得粉碎。
“死……死了?”他声音颤抖。
臻多宝蹲下身,探了探税吏的鼻息,摇头:“突发急病,没救了。”
被钉在案上的税吏吓得魂飞魄散,顾不上疼,用力拔出铁叉,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一路惨叫:“杀人啦!杀人啦!”
胡老三反应过来,指着臻多宝和赵泓:“你们……你们杀了官差!”
“胡爷看错了。”臻多宝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这位官爷是自己突发恶疾而死,与旁人无关。”他走到胡老三面前,压低声音,“若官府来查,胡爷身为管理者,难辞其咎。不如……我们把尸体处理了,就当没这回事。”
胡老三脸色变幻。他知道臻多宝说得对——官差死在他的地盘上,他脱不了干系。而且,他也怕赵泓那狠辣的手段。
“怎么处理?”他颤声问。
臻多宝看向赵泓。赵泓会意,提起税吏的尸体:“后山有片老茶林,百年老树,根深叶茂。”
三人趁着夜色,将尸体抬到后山。那里果然有片古茶林,茶树都有合抱粗,树冠如盖,遮天蔽日。赵泓选了一株最大的,在树下挖坑。
坑挖得很深,快到子时才挖好。他们将尸体扔进去,又撒上石灰——是臻多宝从记账房拿的,用来防虫。最后覆上土,踩实。
“等等。”臻多宝忽然说。
他走到一旁,那里堆着制茶后废弃的茶渣——是蒸青、揉捻后剩下的茶叶碎末,已经发酵发黑。他将茶渣撒在土上,厚厚一层,又盖上枯叶。
“茶渣肥土,来年这株茶树会长得更好。”他轻声说。
胡老三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处理完就匆匆下山了。赵泓和臻多宝留在原地,看着那株老茶树。
月光从树冠缝隙漏下,照在新翻的泥土上。茶渣的酸腐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在夜风中飘散。
“那包药……”赵泓开口。
“断肠草。”臻多宝答得平静,“采茶时顺便采的,晒干磨粉,本想着防身,没想到用在这里。”
赵泓沉默。他知道,臻多宝是为了救他,才下此毒手。若让税吏查下去,他们的身份必暴露,到时就是死路一条。
“我手上又多一条人命。”臻多宝苦笑,“赵泓,你说,我们死后会下地狱吗?”
赵泓握住他的手:“若下地狱,我陪你。”
臻多宝转头看他,眼中映着月光,清澈见底:“好。”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株老茶树。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远处传来茶工的窃窃私语——是几个起夜的老茶工,看见他们在这里,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税吏死了……”
“嘘——小声点!胡爷说是突发恶疾。”
“可我听见惨叫……”
“别管了,这种事,知道多了没好处。”
“也是……不过那株老茶树,明年怕是要长得更旺了。”
“冤魂肥土,茶味更醇……老一辈都这么说。”
声音渐远,消失在夜色中。
赵泓和臻多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苦涩。他们低头,看自己的手——赵泓的手上还沾着泥土,臻多宝的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血色。
这双手,采过最嫩的茶芽,也埋过最脏的尸体;抚过爱人的脸庞,也沾过仇敌的鲜血。
月光如水,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茶树上,拉长,扭曲,像两个从地狱爬出的鬼魅。
但他们的手紧紧相握,传递着彼此的体温,也传递着活下去的信念。
“回去吧。”良久,赵泓说。
“嗯。”
两人转身,沿着茶垄下山。身后,那株百年老茶树在月光下静静矗立,树下的新土还散发着血腥与茶渣混合的诡异气息。
来年春天,这株茶树会开出异常繁盛的花,白如堆雪,香飘十里。茶工会说,是冤魂肥了土。
但只有赵泓和臻多宝知道,那白花之下,埋着怎样的罪恶与无奈。
夜色深沉,茶山寂静。
两个满手血污的人,互相搀扶着,走向那间简陋的竹寮。
前路仍漫长,黑暗仍浓重。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有彼此,还有这片刻相守。
这就够了。